这次,司机只有一个要求,让她回忆一下,当时车头前是否闪过一位逆行的骑车人,哪怕有一点儿印象也可以。
女友说:“这可是关键,虽说后轮撞了人再大责任也没有,可免不了要背个恶名,他还年轻,往后日子怎么过?更何况还得作处理,这一辈子就完了。”
司机赶紧打圆场:“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人,处处与人为善,单位上对你都夸不绝口,算我幸运,能碰上你这么个证人,你是至关重要的人物,一言可以灭国,一言可以兴邦,我的命运就把握在你的手里了,你不会忍心不拉我一把的,不然,我们就不会来找你了,人死了,不会再复生了,还是多为活着的人着想才是正理。”
“我会如实证明的。”她还是那句话。
两人起身走了,她追了出去,硬是把礼品交还到他们手上:“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用不着这个。”也许因为这一“临别赠言”启发了司机,第二次,他是单个来的,没有带任何礼物。
她却先开了口:“你的女朋友深信你是无辜的吗?”
“这还用问吗?她爱我,当然相信我,不然上次也不会跟来了。”司机坦率地说。
“那今天怎么不来了呢?”
“上次,她显得很急躁,口口声声的,反而象是责问你一样,哪有这么办事的,我们是来求人呀。所以,今天我不要她来了。”
“她没意见。”
“不会的,她只要我好。”
张慧仪这才坐了下来,换了另一种口吻,问:“你就不觉得自己有罪么?”
司机脸都青了,几近发抖,嗫嚅着:“死了人,毕竟是死了人,于良心不安。”
“毕竟是一条人命呀……”张慧仪沏好了茶。给司机斟上了一杯,“你们上次来,一点点负罪感都没有,不对头。”
“是的,我们不应该,不应该……”
“无论如何,赔偿总是少不了的。”
“我会尽最大的能力……”听到这,司机悬到喉头的心才复了位,这一条,他早有准备没话说的,他甚至盼望这样——还是中国人那句老话:“破财消灾”。
显然,张慧仪的职业工作特点在这个问题上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是程式化的,也是行之有效的思想工作方法,她继续说:“有这个态度就好多了,不然我们没法谈下去,这对你是不利的。”
“是,是。”司机只能这样应诺。
“得有一个认错的前提,不要把什么都推得干干净净,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就能说,你都是对的,没有一点责任,思想中一丝一毫的差池也不存在……”
“不能,不能……”
“这就对了,至少思想上有差错……”
“是的,我平时对如何采取应急措施的思想准备是不足的……”司机搜索枯肠了。
“仅仅这一点?”
“而且,这很可能是我最后执行开车职责的一次,所以掉以轻心……”
“最后一次?”
“公司已经决定调我负责行政工作了,唉,这下子,前途全完了。”司机显得很沮丧。
“是这样的。”张慧仪沉默了好一阵。
司机竟跪了下来,“我求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不会置人于死地的,你一定要给我作证,车头前是有人……不然的话,我完了,完了。”
他这一求,反叫她清醒了过来,她喝斥道:“有话好好说,干嘛来这一套,站起来。”
司机站起来了。
“你又送礼,又下跪,是心虚,是么?”张慧仪显然熟悉这一套。
司机一怔:“我……我担心……”
张慧仪占了主动,口气和缓了:“看来,事故也不是完全意外,包括车头前有没有这个人都值得怀疑,你还是如实说来,讲了实话,说不定我还能原谅你,放你一码,要再搞名堂,对不起,现在请走。”
司机被她一狠一哄,也乱了方寸,只好说:“我讲实话,实话。”
“那就讲吧。”
“那女子老在我车头前拐来拐去,弄得我非常恼火。”
“我知道,你还骂了几句:想死了不是!对不对?”
“我是气的,口头上骂骂而已。”
“果真是口头的么?人家对方可是记住了的,有证明人……”
“真的。”
“不老实。”她站了起来,“你走吧!”
司机脸如土色,道:“你不要逼我——我要讲了实话,你真放我一码吗?”
“我说话算数。”
司机仍说:“当然,我当时又气又恨,那么坑坑洼洼的路,前边没人也不好开,幸好不是前头撞了人,否则责任就大了……”
“所以你就想法子超了过去,然后把车头猛地一拐,以惩罚那女子,我没说错吧!”张慧仪一脸严峻。
“这个,这个,并没有这么想,只是一时之气……”司机垂下了头。
“一时之气?一闪念也没有?行动总是受思想支配的,你好好想想。”张慧仪俨然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在“询问”。
“一闪念?一闪念?”
“这么说,并没有你猛一拐弯时前面那部逆行的单车……”
“这……,这……”
“好了,你已经承认了。”
司机出了一头冷汗:“是有一闪念,只不过是想轻轻碰她一下,摔到地上,没想到会死人,我决没有害死人的念头。”
“谅你也不敢,我这相信你,这才是真话,并没有车头前的人,是你想出来的。”
“不,不,是律师问出来的。”
“算你还老实。”
“你原谅我了?放我一码了?”
“你认了错,就等于改正了一大半,再作赔偿,也算尽了责了,人都死了,何苦还要害活着的人?我不会这么做的,关键在于你对问题有没有认识,知不知错,如果没认识,不知错,那以后还得再犯,那我就不仅害了你,还要害整个社会……”张慧仪谆谆善诱。
“是的,是的,我不该有那么一闪念,千不该,万不该呀。”司机该是心悦诚服了。
对张慧仪来说,则已经很满足了,认为是自己思想工作的一大胜利,而且得到了更深一层的满足,抓住了这人的要害,把他的命运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这也是历来人事、思想工作者最大的成就感。
这一来,便可以表现出她的宽大为怀了。于是,便有了法庭上证人的表演,很有分寸感,作了严密的计划。
噢,这句话,当然是卞司成的主观臆断。只是她这么一说小傅司机的“交代”过程,卞司成心里反而不舒服了,无疑,她采用的是通常的“谈心”方式,这在她是轻车熟路,在我们这个社会更有几十年的传统,这种方式得到的“口供”究竟有几分可靠性,谁不知道呢?“文革”前,几乎人人都有一个向组织交“思想汇报”材料的传统,一月一次或一周一次,甚至几天一次,积极分子还有一天一次,得“暴露自己的活思想”,直至“一闪念”说“暴露”。只可能是坏的一面,谁把自己丑化得愈厉害,谁就会得到表场,“向组织交了心”,因而可以得到信任,入团入党。所以,不少人是无中生有往自己脸上抹黑,只差没把自己骂成坏蛋、反革命——由此也埋下了祸根,以后一搞运动,这些材料一翻出来,便足以证明你“思想反动”了。
卞司成是过来人,对张慧仪这种叙述方式,不能不引起极大的警觉。这一来,张慧仪已足以把小傅司机玩弄于股掌之中。可抬头端详张慧仪的面容,卞司成却又很快打消了自己这一想法,这姑娘仍不乏率真——是的,如不率真,是不会对人坦诚相告的。而且决不俗气,有一定的修养,气质不错,她不象有这样的机心,只是一片赤诚与人为善,她那样帮助小傅司机,只能出于好心——也许,过去的事在卞司成心中留下太多的阴影,把人想偏了,现在,毕竟不是过去了。
尽管如此,卞司成对小傅司机的看法也有了一些变化,他是否太轻易让张慧仪“驯服”了。说什么就认什么,头脑太简单了点,他应该在单位表现不错的,不然,年纪轻轻的怎可以得到提拔?
卞司成害怕自己无端的猜疑,赶紧用轻松的口吻问张慧仪:“今天,怎么不让小傅的女友一道来呢,郊外的风景很不错的,也算是一次郊游吧。”
她立即说:“她不会来了。”
“为什么?”
“她早已跟小傅分手了。”
“刚才,你不是说,她很爱小傅么?还为小傅的事找过你,一心为小傅好,是么?”卞司成不觉摇了摇头。
“当时是这样,刚出了事,总不可能一下子分手,这要让人指脊梁骨的,一点情份也没有,所以还得维持一段才好分手。”张慧仪叹了口气。
“这对小傅又是一大打击了。”
“是呀,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所以,总得给他一点弥补。”
“你就为他的晋升操起了心。”
“当时,他向我承认了内心的不是,在我,也就有了一个承诺,得帮他一把。”
“你是个很重承诺的人。”
“做人应该这样。”
“不然,一再遭到打击,这个人就毁了,干我这一行,见的也不少。”
“女友分手的理由是什么?”
“这还用多说么?当然她也不一定会说出来,但小傅见她一约再约也不来了,心里自然明白,当然也有自知之明,谁愿意跟他……不管怎么说,手上有一条人命……”
“你也会这么认为么?”
“这还不至于。如果这么认为,我就把他送进牢房。”
“这么说,你对他讲的一闪念,也只是将信将疑?”
“我需要他的是态度,一种认错的态度。”张慧仪强调道。
她说的是“认错”,而非认罪。
别再又绕到这一话题上了,卞司成反复告诫自己,于是顾左右而言他。
“……还是郊外的好,能吃到时鲜瓜菜,刚摘下来,水凌凌的还带着露珠呢,味道可不知比城里鲜美多少……早晨,黄昏,都可以在树林子里散散步,空气象醇酒一样,令你神清气爽,看百鸟归巢,霞彩斑斓,更是一种享受,来了,我都不想回去了,城里的烦恼,全抛到了一边,什么都可以不管……调开几节课,就能有这样的自由。”
她喟叹道:“可惜,我没你的条件和时间,不然,我也找个这样的地方呆上一年半载的,摆脱所有的烦恼……”
“你也有烦恼么?”
“你没听说时兴的一句话,‘青春即烦恼’。”
……
她也有烦恼么?她是这么自信,这么深信,自己足以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样的女孩子是不应当有烦恼的。
真不明白,她烦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