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立和阐述个体独立自主和宇宙普遍和谐这两条基本形而上学原理的过程中,莱布尼茨遇到了种种难题。例如,作为构成宇宙元素的单子是不能自然地产生和消灭的,那么怎么会有这些单子,或者说,这些单子本身是怎样起源的?单子乃至个体实体之所以有差异是因为它们内在地有不同的完善性,那么它们为什么会有不同的完善性?单子和个体实体都是受决定的,那么它们怎么会有独立自主和自由?既然单子和个体实体的本性都在于能动性和自发的活动,那么它们的独立自主为什么不会破坏宇宙的普遍秩序和和谐?宇宙中的个体事物既各自独立自主而同时又普遍和谐,因而现实的宇宙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那么作出这种断定的根据是什么?如此等等,所有这些问题都涉及到莱布尼茨形而上学的终极根据或基础问题。为了解决所有这些问题,使他的形而上学体系自圆其说,莱布尼茨一方面求助逻辑,另一方面求助上帝。逻辑和上帝是他确立他的形而上学基本原理的基础和依据。这两个方面在他那里是相互补充、相互联系的。从下一章我们将会看到,逻辑尽管能给他的形而上学基本原理提供论证和支持,但并不能解决上述所有难题。这些难题的最后解决,从他的体系的内在要求看,必须而且只能求助于上帝。但是另一方面,上帝作为最高的智慧必须遵循理性的法则,就是说,必须服从逻辑。逻辑作为理性的法则,在莱布尼茨那里事实上是独立于上帝的,因为它适用于所有有理性者,无论他们具有理性的程度如何。从这个意义上看,尽管上帝对于莱布尼茨的形而上学体系来说极其重要,是不可或缺的必要前提和终极保证,他不得不依赖上帝,但就他的思想倾向而言,逻辑的论证和支持似乎更具有根本的意义,上帝不过是不得已而抬出的。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我们先讨论莱布尼茨形而上学体系中的上帝,然后再讨论其中的逻辑问题。
一、上帝是原初的或最高的单子
出于建构形而上学体系和解决理论上难题的需要,莱布尼茨对以前的“上帝”概念,特别是中世纪神学的“上帝”概念和近代笛卡尔的“上帝”概念,进行了改造。通过这种改造,上帝才成为适合他的体系需要的上帝。
中世纪基督教神学的上帝概念,源于《圣经》。在《圣经》中,充满了对上帝的溢美之辞,这尤其体现在《旧约》中大卫的赞美诗之中。其中说:“耶和华本为大,该受大赞美,其大无法测度”,“我们的主为大、最有能力。他的智慧无法测度”,“我也要传扬你的大德。他们记念你的大恩,并要歌唱你的公义。耶和华有恩慧、有怜悯、不轻易发怒、大有慈爱。耶和华善待万民,他的慈悲、覆庇他一切所造的。”从这些赞美诗可以看出,《圣经》是把上帝看作至智、至能、至善的,但就其主导思想而言,它们所主要赞美的是上帝的善性。《圣经》中包含的这些思想后来被教父哲学家们加以系统化和发挥,他们进一步阐述了上帝及其本性是什么。以“东方希腊教父”著称的奥里根(Origenes,约185—约254)称上帝为“太一、始基、无限和完满”等,认为上帝囊括整个宇宙,却又超越宇宙之上。宇宙是上帝的宫殿,但宇宙不包括它。凡是完满的,就是不变的,而根据他的定义,不变的即是非物质的,因此,上帝的本性是非物质的,超越物质范畴。“上帝不是物体,而是精神”。“上帝即是完满,他就是善”。他是一切存在的根源。作为善,他又是一切存在追求的对象。可是,对于上帝,人们既无法理解其所以然,也无从加以确切的表述。
一句话,上帝是无限的、无形的,也是看不见的纯粹的神体。早期基督教最杰出的教父奥古斯丁进一步系统提出作为最终实在的上帝具有四种神性,即不变性、创造性、永恒性、全善性。上帝作为最终的实在一定是圆满的,所以没有理由要他变化;上帝是世界的创造者,世界是上帝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时间是上帝创造的,上帝存在于时间之外,因而他是永恒的;上帝是无限地爱他的创造物,不仅希望照顾它们,而且也找到了这样做的手段。奥古斯丁像奥里根一样,认为上帝是个神秘的精神实体,人们既无法否认,却又无法表达。不过,在他的《忏悔录》中,他对上帝还是作了一番描述:“至高、至美、至能、无所不能、至仁、至义、至隐、无往而不在,至美、至坚、至定、但又无从执持,不变而变化一切,无新无故而更新一切;‘使骄傲者不自知地走向衰亡’;行而不息,晏然常寂,总持万机,而一无所需;负荷一切,充裕一切,维护一切,创造一切,养育一切,改进一切;虽万物皆备,而仍不弃置。你爱而不偏,嫉而不愤,悔而不怨,蕴怒而仍安;你改变工程,但不更动计划;你采纳所获而未有所失;你从不匮乏,但因所获而欢乐;你从不啬吝,但要求收息。谁能对你格外有所贡献,你便若有所负,但谁能有丝毫不属于你呢?你并无亏欠于人,而更为之偿;你免人债负,而仍无所损。”教父哲学家根据《圣经》所阐述的关于上帝的观点,后来成为基督教神学占主导地位的观点。尽管后来的神学家、经院哲学家关于基督教的许多教义存在着众多分歧和发生过许多争论,但对上帝本身或上帝的本性的看法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和异议,虽然他们阐述和论证的侧重点各有不同。
根据教父哲学家以及后来中世纪基督教神学家的有关论述,概括说来,基督教神学的上帝的本性包括以下几个主要方面:
第一,上帝是独立的实在。他的存在决不依赖任何别的事物的存在,他不是被创造的或被产生的,他总是存在着。他的实在不是偶然的,而是绝对的。用奥古斯丁的话说,他是不变的、永恒的;用安瑟伦的话说,他的本性在于由于自身而存在,他只通过他自身引申出存在。有些神学家还认为,上帝是无限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限制他,而且他包含了“所有存在的完善性的丰富性”。
第二,上帝是宇宙及其万物的原因。由于他本身是无条件的,而且是唯一无条件的存在,因而他必定是其他一切事物的终极源泉,必定是宇宙及其万物的造物主。所有事物的实在性都依赖于上帝的实在性,如果没有上帝,就不会有宇宙及其万物。
第三,上帝是超验的。他是超于和高于世界的,而不是内在于世界之中的。作为世界的创造者,他是不同于他的创造物的某种东西。尽管我们能以我们关于他的作品的知识为基础得知有关他的许多东西,但他并不是与那个世界等同的。上帝作为创造者是独立的实在,世界(包括人)是创造物———依赖的实在。“世界是上帝的踏脚凳”,它并不是上帝自己存在的发射和表达。
第四,上帝是全智的。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就是永恒真理,是一切真知识的最终来源。
第五,上帝是全能的。“对于上帝来说,一切东西都是可能的。”他能创造这个宇宙,也能创造无数其他不同的宇宙,他的意志是完全不受限制的,可以设想的任何东西都在上帝的能力的安排之中。上帝的意志无所不在,统摄一切,没有上帝的意志,连一根头发都不会从头上掉下来。
第六,上帝是全善的。他是一种彻底的道德存在,他在最充分的意义上具有公正、仁慈、怜悯和爱的善性。
莱布尼茨也像基督教神学家一样认为,上帝是独立的实在,是最完善的永恒实体,是万物的创造者。他正是从这些意义上利用上帝概念来给他的形而上学原理提供支持的。但是,在上帝与他的创造物之间的关系上,莱布尼茨对传统的神学上帝概念进行了改造。他的这种改造是从对完善性的概念研究开始的。
莱布尼茨完全赞同神学家把上帝看作是绝对完善的存在的看法,但强调不能把这种绝对完善性看作是与被创造物的本性完全不同的东西。在他看来,所有的创造物也都具有完善性,它们与上帝的区别不是性质或种类上的,而只是程度上的。在《形而上学谈论》的一开始,他就阐述了这一点。他说,我们关于上帝所具有的最广泛接受的和富有意义的概念在下述这句话中得到了非常适当的表达,这句话是:他是一个绝对完善的存在;然而,这个定义的重要性并没有被充分考虑。要是更深入地考察它的意义,不难注意到,在本性方面有几种完全不同的完善性,上帝同时具有所有这些完善性,每一种完善性都在一种最高程度上属于他。我们还必须了解完善性意指什么。关于它的相当确实的检验标准是这一种标准:那些不可能达到最高程度的形式或本性不是完善性;例如,数和形的本性,因为所有数的最大的数,或所有数的数,和所有形中的最大的形是隐含矛盾的概念,但是最大的知识和全能不包含任何不可能性,所以能力和知识是完善的,而且就它们属于上帝而言,没有任何限制。因此可以推出,具有最高和无限智慧的上帝以最完善的方式行动,它不仅在形而上学的意义上而且也在道德意义上这样做。“就我们自己而言,我们也能表达这一点如下:我们对上帝的作品越开明或越有见识,我们就越容易发现它们是优秀的,而且是与也许被欲望的东西完全一致的。”
在《单子论》中,他又进一步明确指出:“上帝是绝对完善的,在严格的意义上,完善性不过是肯定的实在性的量,它排除有限制的事物所具有的限度或限制。在没有限制的地方,就是在上帝之中,完善性是绝对无限的。”从以上论述可以看出,莱布尼茨所理解的完善性有以下三层含义:首先,完善性是事物的实在性的量。既然是实在性的量,它就不可能是外延的,只能是内涵的。正是在这种意义上,他认为说所有数的最大数、所有形的最大形是隐含矛盾的。他在《论本性,或者论创造物中的力及其活动》(1698)中谈到最大存在时还曾明确谈到这一点。他说:“不能提供任何质量方面最伟大的存在或广延方面无限的存在。尽管可能总存在比其他事物更大的事物;但是能提供就完善的内涵而言的最伟大的存在或能力方面无限的存在。”其次,完善性既然是一种内涵的量,它就有程度的差异,因而也才有绝对完善性和相对完善性。绝对完善性是没有任何限度或限制的完善性,相对完善性则是或多或少有某种限度或限制的完善性。但是,绝对完善性和相对完善性的区别不是本质的,而是程度的。最后,完善性就形而上学意义而言体现在知识和能力方面,就道德而言体现在善性方面,而这三个方面集中体现在具有完善性的事物的活动方式上,活动是理智、能力和意志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