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嗣的死在女皇那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女皇似乎是收拾了突厥才忽然缓过劲儿来为自己的侄儿伤痛的。毕竟他是女皇最信赖的娘家人之一,毕竟他虽于社稷无益,却鞍前马后地为女皇做了很多,也毕竟,他让身处晚景的女皇又一次体会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怆与无奈。
于是女皇想到了弥补。如何弥补呢。立显是大势所趋,也是情非得已,但她并没有丢下武氏一族不管,任他们自生自灭啊!
然后女皇便想到了武三思。是的,整个武氏家族中,她只剩一个武三思了。若是武三思也如武承嗣那般想不开,那么武家便真的没有后继的挑梁之人了。
所以女皇此时恨不得将自己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全部都补偿给武三思,当然,除了皇位。
可除了皇位,她又还剩什么呢?
她其实对于侄儿究竟想要什么一直是心知肚明的。武三思不像武承嗣那般一直觊觎王位,他聪明许多,知道那不是个谁都坐得的位置。合适的人坐上去顺天应民,而不合适的人强挤过去只能过早地招致杀身之祸。但武三思想要的东西对女皇本身也太重要了,所以女皇才一直摇摆不定。
女皇确实曾经属意婉儿注意武三思。但光阴流逝,她最终意识到,武三思是配不上婉儿的。不单单是武三思,放眼望去,这宫里又有谁配得上婉儿,又能真正知晓婉儿的心呢?
以婉儿的容貌与才学,常伴武皇左右,引起的自然不止是薛怀义之流的注意和垂涎,武皇素爱游宴,高宗在世时,便时常往返于长安和洛阳(东都)之间,当时唐高宗在河南朱家原北岗设行宫,名曰“兰昌宫”,后称“崎岫宫”,西有菜园乡的“绣岭宫”,东有宜阳县境内的“连昌宫”与此遥相呼应,置“兰昌宫”次年十一月,高宗与武后驾临,在此小憩一日,边饮竹叶青酒,便观宫外美景,高宗觉得心旷神怡,武后亦揽镜自照,诗兴大发,赋得《游九龙潭》(《游九龙潭》前四句写景,后四句抒情。其诗曰“山窗游玉女,涧户对琼峰。岩顶翔双凤,潭心倒九龙。酒中浮竹叶,杯上写芙蓉。故验家山赏,惟有风入松。”),流传千古。武皇登基几年来,更是遍游了“纵横三百里八水绕其间”的上林苑(八水,即霸、产、泾、渭、丰、镐、牢、橘)、嵩山少林寺及龙门等地,一日,武皇又亲率朝臣游览石淙,即临美景,又得《石淙》一首(三山十洞光玄箓,玉峤金峦镇紫微。均露均霜标胜壤,交风交雨列皇畿。万仞高岩藏日色,千寻幽涧浴云衣。驻欢筵赏仁智,雕鞍薄晚杂尘飞),席间,武皇令群臣赋诗,宋之问率先写就一首,文曰:“八月凉风天气晶,万里无云河汉明。昏见南楼清且浅,晓落西山纵复横。洛阳城阙天中起,长河夜夜千门里。复道连甍共蔽亏,画堂琼户特相宜。云母帐前初泛滥,水精帘外转逶迤。倬彼昭回如练白,复出东城接南陌。南陌征人去不归,谁家今夜捣寒衣。鸳鸯机上疏萤度,乌鹊桥边一雁飞。”武皇阅后大爱,又举诗问婉儿,婉儿亦言其乃上品,武皇当即赏宋之问锦袍一件,又令其作一首续诗,以配乐舞。宋之问受到鼓舞,素知武后爱男宠而婉儿尚未婚嫁,心里暗思若能讨她们其一欢心,那跻身于北门学士之列便有望矣,于是便放大胆子写下去:“雁飞萤度愁难歇,坐见明河渐微没。已能舒卷任浮云,不惜光辉让流月。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若说前几句还在以景铺陈,那么后文“可望不可亲”则是明显的试探了,诗文递上时,宋之问甚至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婉儿一眼。
可女皇与婉儿是何等聪明的人,她们之间只需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便已暗合了对待宋之问的法子。
“眼看这诗的后句更赛前文,可圣上适才已赏宋大人锦袍了,这下,又该赏何物?”
女皇微微一笑:“酒席散后,朕自有赏赐。”
正是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宋之问顿时飘飘然起来了,想着大概日后自此平步青云、官运亨通,他甚至在平日里最爱参与的曲水流觞环节中都坐不住了。
好容易等到宴饮结束,果见婉儿笑着前来。
“敢问上官大人,圣上赏鄙人何物?”
“大人跟着赵思恒御医去吧,他自会将圣上所赏之物交于您。”婉儿道。
“怎、怎么,在下无疾,怎需跟着御医去领赏?”
赵思恒拍了拍宋之问的肩说:“宋大人跟我来吧,圣上说你有疾,你便有疾,圣上没有当面赏你药物,说不定还是有心给你留面子呢!”
“圣上说在下何疾之有?”
“圣上差婉儿姑娘知会在下,说宋大人有口疾而不自知,故赏鸡舌(唐朝专治口臭的药材)二十钱,治好后下次再来陪驾出游!”
就这样一年一年,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们慢慢都自知地散去,而婉儿依然被心里的旧时光蹉跎着,所以婉儿只能寂寞。唯有寂寞。
寂寞的婉儿才能真正完完全全地属于女皇自己。
婉儿吃透了女皇,女皇也最知道婉儿。婉儿仍在旧梦中,这旧梦再不醒,半辈子甚至一辈子就过去了。
女皇本是有心好好为婉儿筹划张罗一番的,可婉儿何等的聪明,三绕两绕,又把她原本的主意绕没了。那会儿她带婉儿频繁造访武三思宫外的府邸时,心里是很有些为旦遗憾的,而当旦真正为婉儿点画红梅妆时,她又打心底里觉得武三思没戏了。婉儿是她手中的一张王牌,任何时候,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打出这张牌的,所以婉儿随着她游走,一晃近二十年。确实是她毁了婉儿的初恋,但天可怜见她真的不忍心就这样束缚着婉儿,如今她已对婉儿毫不避讳,有时她在与妖姬一样令她迷醉的张氏兄弟一同玩乐时冷不防看到一旁低眉凝想无动于衷的婉儿时,心里会突然一阵很不是滋味。因为她觉得自己很有些不堪,婉儿本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她却和张氏兄弟打着“双修合炼”功法的旗号让她在殿内守着,一夜夜枯坐。女官怎就难嫁呢?或许是因婉儿是她身边的人,身居高位,没有人敢把她像寻常女人一样娶回家?婉儿身边都是王公贵族,可他们都将婉儿像女皇本人一样供奉着,崇拜着,小心提防阿谀奉承着,婉儿如她一样,是得不到这些人的真心的。可没有谁说女官非得嫁给皇帝做妃子,也没有什么律例规定女官走不出满朝文武的圈子啊,可是除了帝王将相,婉儿还能去认识谁呢?她甚至没出过几回宫,仅有的两次远行,都是为了贤。
是的女皇的儿子贤。女皇曾差一点为了婉儿而心软,为了婉儿而放过忤逆的贤。她不明白本来确无反义的贤何以真的反了。自然那时她和婉儿还没有现今这般深厚的感情,她要的是婉儿的忠诚,并让她永远臣服于自己,为自己卖命。所以她在婉儿脸上刺字,她不管婉儿是不是很疼也不管她未来漫长的日子里还要不要见人,她就是要她记住,记住她才是一切真正的主宰。
贤谋反时,她掩耳盗铃,说那不过是个长得极像贤的人。而贤才不吃那一套,贤那时恨透了她,他能够理解母亲控制不住自己那强烈的权欲而把所有未来可能继承大业的人都当作拦路虎,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婉儿究竟哪里得罪了她。婉儿不过是为自己抱不平,又何以让母亲暴怒至此,贤当然不知道,母亲那时候就已经离不开婉儿了,她受不了婉儿这么快就死心塌地地跟着别人。哪怕这个别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多少年横亘在其间,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她知道婉儿有一阵子其实和武三思走得很近,就是同在文史馆修周史的时候,那期间她曾赐宴列为史官,大家即兴作诗,不写姓名,女皇让婉儿品评,婉儿甚至还赞扬过武三思的那句“经随羽客步丹丘,曾逐仙人游碧落。”
于是同样在灯下。女皇唤来了婉儿。
女皇说,大周即便要倒,我也不想让它倒得如此疾风骤雨。
大周没有倒,只不过,是武家的势力在削弱。婉儿说。
你不是一直劝朕放相王的五个儿子出阁吗,朕明日就下诏,让他们回相王府,与他们的父王团聚。
婉儿抬起头看着女皇,她不明白女皇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也不知这东一句西一句没有关联的事情到底要将话题引向何处。
女皇将旦的五个孩子圈在内宫已有足足六年了,这不长也不算短的六年让这个防自己的子孙也如防贼一样的皇祖母对这五个孩子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以致于当庐陵王回朝,再登太子之位后,经婉儿再三的劝说,她还是迟迟没有将孩子们还给他们的父亲李旦。女皇不愿对任何人承认自己其实已经离不开他们了,有这群生龙活虎的骨肉血亲在身畔,她方觉得自己这个皇帝无论是继续握权还是他日卸任都有了点可期可待的光景。
女皇在一定程度上圈禁了五个孩子的涉足范围,却从没有禁锢他们的思想,五兄弟中的任何一个想在禁苑中骑马、习武或是看些什么书,女皇都会毫不犹豫地满足他们的要求,非但如此,女皇还给他们配备了自己精挑细选的几位德才兼备的学士作为老师,事实上女皇已知道婉儿对他们从小就离开父亲母亲的身世颇为同情,所以总是一有空就对他们的衣食住行施以援手,这一点上,她从不道破,更不表示支持或苛责,她只是每月定时召见这五个同父异母的皇孙们,丝毫不管这些少年的心里对她这个祖母怀的究竟是些许崇敬还是无限仇恨。
毕竟那时候这些孩子们都还不大,离开了从小长大的王府,离开了生身父母,他们从不言不语甚至绝食反抗到逐渐适应皇祖母给他们安排的一切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祖孙们的闲聊从不避着婉儿,他们一起谈天说地,大到某桩棘手的前朝要务,小到晚膳中的一道陌生菜的菜名,最小的隆悌那时才刚满五岁,有一次女皇特意让婉儿把五个孩子找来和她共同进膳,正当气氛还算和乐,女皇自己也吃得还算高兴的时候,小隆悌突然一本正经地开口了:“皇祖母,隆悌每天都很听话,不顶嘴,也不乱跑,读书、习武,先生昨天还夸了隆悌的字写得好,哥哥们说,如果隆悌每天都这么听话,那么要不了多久,您就能放了孙儿的母妃?”
大哥李成器干咳了两声,隆悌的生母刘氏早已和隆基的母亲窦氏一同遇害了。
显然,隆悌的四个哥哥都隐约知道当年那两位皇妃遭遇不测的事情,但除却隆基亲耳偷听了一切,其他几个都不确知真相。
“隆悌,三哥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吃饭的时候不要想东想西,”隆基小大人一样的语气很快又把女皇逗乐了,“你的母妃下棋总是赢不了父王,估计是出宫拜师学艺去了。等你的棋能赢了我,她就不用千里迢迢地出去找老师了,到时候拜你为师就行了。”
五个孩子中,隆基棋艺最高,连婉儿都经常只能跟他下个和棋。
便是在这些看似细微之处,女皇和婉儿同时发现了隆基身上的帝王潜质。女皇不知道在隆基幼小的心灵里已洞悉了一切,但从他的处事方式上来看,他却绝对是个沉得住气又能做大事的人。
这么一来,女皇便更不能放了他了。女皇说他们日渐长大,而自己却老了,一旦让他们和旦通上气,知道他们的父亲如何恨朕,那还怎么得了……如果,如果隆基是显的孩子,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可朕知道,朕关不了他们一辈子……
可相王对圣上历来是尊顺孝敬的。
那样便更可怕,朕都不知道他究竟把仇恨隐藏得多深,从小他就是朕最猜不透的一个孩子。
圣上和相王毕竟是亲母子。
婉儿你是说亲母子间能有多大的仇?你不懂,我们之间的仇深着呢。如果把地位传给这对父子,那么我这个做母亲的短时间内倒没什么大碍,天下或许也会成为比显掌管的更好的天下,可武氏全族却要倒大霉了。
这便是女皇的肺腑之言,也是女皇的心迹。可女皇却在这样一个夜晚,突然对婉儿说,你不是一直求我放了旦的那五个孩子吗?好,我答应你。作为交换,替朕去安慰一下武三思,好么?就现在。
圣上要赏赐梁王些什么吗?
不用赏,他什么都有了。
圣上,要奴婢带什么话去给梁王吗?
不必了。只要你去。你能代表朕,他看到你,就会明白我还记挂着他。
这便是女皇。和婉儿说话时,省力极了。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之后婉儿说,那奴婢去了。
去吧……
婉儿后退几步,转身。
“婉儿!?”
“圣上还有何吩咐?”
“婉儿,对不起……”
“……”
“我是说,你脸上的印记。”
婉儿这才意识到,最近整日忙于《三教珠英》的编撰,都没有心思打理额前的黥痕了。
“奴婢近来疏漏,都忘了描画遮挡这疤痕了。吓着圣上了吧?”
“不,不必描画,红梅妆是很美,可再描画,也远看是花,近看是伤疤……婉儿,你且留下,灵儿!”她招呼侍女,“去将我妆台右侧上数三格的小竹管烫热,再取一把剪子来!”
“圣上这是要做什么?”
“婉儿,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今日朕欲动你额前碎发,你可愿意?”
“圣上是嫌奴婢此刻丑陋,在这儿吓着您,莫要再去吓着梁王。”
“你这丫头……我呀,是要你更美。来,坐着别动。”
婉儿本已屈膝跪坐,却见女皇欲亲持剪子为她梳理,连忙起身道:“奴婢怎敢……”
“坐下,别出声。”就这样婉儿又被女皇按着坐了下去。
“人老了,精力不比先前那么集中了。你若再口舌不停分我的神,我这手里的家伙一抖刺入你皮肉,你可别喊!”
女皇虽这么说,拿剪刀的手却是稳稳的。只不过,眼神不行了,所以她足足把剪刀拿了一寸远。
女皇捻着婉儿额前的碎发说,自己还在感业寺时,有一次因为负责的两口水缸没有填满而被责罚,势力之人对穿着单薄僧衣的她施以棍棒,一瞬间她便浑身瘀紫,左前额也挨了一下,当即肿胀如鸟卵,第二日高宗皇帝前来探望她时,那势利小人又对她百般威胁,让她的嘴巴放小心点。她无计可施,又怕高宗问起她额前的青紫,便用滚烫的小竹管将细密的额发卷曲,用以遮挡瘀伤。
女皇说着,将剪子斜立,只闻“咔嚓”一声:“看来我这手艺还没荒废,看看,不用补第二剪子。”
正好灵儿来了,女皇指挥着灵儿手忙脚乱地卷曲着婉儿的额发。
“当年的这小竹管朕还一直留存到现在。婉儿,从今以后,它们便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