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时代美学的困境,必须克服教科书式的美学研究工作。在经历了漫长的跋涉之后,可以发现,统一形态或思想结构的美学,是如此无趣,甚至可以说,按照僵死模式建构的美学教科书,是生命的浪费。从现行的美学教科书来看,我们的美学解释体系,充满了僵化与腐朽的气息。经院派学者们不断地对美学进行宏观架构,他们关于美学的逻辑架构,或者采取俄苏美学的架构方式,将美学设计成美论、美感论和艺术论三大板块;或者采取线性组合方式,将美学设计成审美本质论、审美心理论、审美范畴论、审美创造论和审美教育论五大板块;或者采取中心词组合方式,即紧紧扣住“审美”二字,力图揭示出审美活动的本质。在这一原则支配下,将美学设计成审美态度、审美体验、审美创造、审美设计、审美关系、艺术品这样的组合方式。经院派美学家,在理论构造上如此近似,这不能不使人感到莫大悲哀,走出这种经院困境,才是美学新生的契机。
应该承认,思想的探索和人的探索,永远也不会有标准答案,但是,思想探索却永远昭示着意义和启示。经院派美学家,大都没有自己的哲学观,在哲学训练上异常缺乏,在生活体验上又异常隔膜,他们满足于权威的虚荣和沽名钓誉的狡狯,其实,缺乏真正的哲学智慧和美学智慧。我们在探讨现代中国美学思想时,要返回到那些真正的哲学家或真正的思想家的着作中去,也许,在他们的论着中,通篇见不到“美”这个词,但是,在那字里行间,无处不可读到这种哲学的智慧和美学的智慧,诸如,宗白华、方东美、冯友兰、唐君毅、牟宗三、徐复观,等等。值得注意的是,熊十力、梁漱溟、钱穆等,这些不大关心美学的思想家,也有十分深刻的美学思想。应该认识到:真正的美学家,必须是优秀的哲学家,或者是杰出的思想家,真正的美学智慧属于他们。我们必须面对美学的困境,必须回到美学自身,回到美学的价值论与目的论的重新思考上来。
必须说明,“价值论美学”,不是什么新美学体系,而是对美学自身的价值或美学的目的进行深刻说明。美学自身的思想困境,从根本上说,就是价值意向不明确,或者说,我们的很多美学解释,根本就没有思考:什么是真正的审美价值?美学思想的价值意图应如何?在我看来,价值论美学作为思想的活动,是新思想与传统思想之间的对话,但绝对不是古典思想的重复,因此,必须明确美学思想的目的是什么。价值论美学,就是要特别重视美学在生活价值创造与艺术价值创造中的重要作用,甚至,应思考科学技术在现代文明生活价值创造中的作用。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对美学的思想就会有明确的选择。也就是说,通过美学思想价值间的自由比较,我们可以确证能够自由发展生命或最大限度地解放生命的审美价值学说,否定那些阻碍生命自由解放或引导生命趋向虚无的审美价值取向,让生命创造本身显示出真正的自由解放的力量。就现代中国美学的建构与解释取向而言,建立美学解释的价值立场,自然要从四个方面着力:一是寻求马克思主义美学的中国化道路,即应该如何发展马克思主义美学?二是突破西方美学传统解释的思想定势,即如何重新理解柏拉图-康德美学与亚里士多德-黑格尔美学的意义?如何面对西方现代美学,特别是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以来的美学传统?三是如何在中国古典美学的地基上重建现代中国美学?四是如何回应西方审美文化观念,是否可以抛开西方美学传统来讨论审美文化变革?这些美学思路,是客观存在的,我们需要反思美学传统,回归人生,从美学的自由之思中,找到现代美学的价值论基础。
如何超越美学的困境?在我看来,就是要引入价值论与目的论的思考,或者说,通过价值论与目的论的沉思重建美学,形成现代意义上的具有综合性思想倾向的现代价值论美学。
1.1.2美学作为价值论的表达及回归生活实践的必要性
美学作为价值论的表达,就是要建立自身的生命观和存在观,就是要建立对艺术与信仰的思想,因此,美学对生命与道德的理解和想象,构成了价值论美学最核心的内容。事实上,“生命”,就是我们时时刻刻能够体认到的存在,对于美学工作者来说,就是要从审美的维度理解“生生之德”,从美的维度确证生命的自由。这种美学的探索本身,正是生命自由的象征,所以,就生命的自由探索和解释而言,我们不仅需要生物学、医学、物理学的立场,更需要从哲学、宗教、艺术、文化的立场去求索生命的真谛,这是价值论美学的正确探索方向。无论是认同美学的知识体系,还是认同美学的生命价值体系,我们都无法回避生命的体验和生命的探索。
从这个意义上说,时代的美学,正处于古今中外多维思想的自由交流之中,一方面,美学研究者十分注重对东方古典美学精神的再阐释;另一方面,又很注重传播西方美学新观念和解释西方古典美学传统。在这种历史与现实的选择中,有两种对立的美学倾向十分引人注目。这两种倾向是:形式论美学的探索和价值论美学的探索。形式论美学,偏重于对艺术形式的美学特性的分析,侧重于美学的体系、结构、历史、范畴、命题、逻辑的研究。这种美学,倾向于系统的美学历史知识的阐释,但是,由于侧重美学观念的研究,忽略对美学内在精神的判断,它属于学院文化的知识体系,较少思想的独创。价值论美学,则更多地从美学的内在本性出发,注重弘扬美学的生命精神,重视人的价值,它把生命的意义、生命的创造作为美学的内在精神追求。一般说来,价值论美学,重视美感、审美体验、审美价值、审美判断和审美精神以及审美文化心理问题,较少作美学形式的分析和研究,尽管这两种美学倾向都有较好的历史文化背景,但是,其现实精神导向是明显对立的。探究这两种美学倾向的未来走向和现实困境,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生命的价值活动与生活的价值要求,使得人类思想关于价值的思考,形成了各种各样的价值学说。在这些价值学说中,有的思想确立了精神生活创造的价值,有的则确立了物质生活创造的价值。我们已经深刻地认识到:经济生活的创造,是人类生活的基本价值实现方式,离开了经济生活方式,人们的价值创造就会变得缺乏依据。人类的一切价值创造活动,都有经济生活的依据,通过社会分工与合作,人类的不同价值创造方式获得了自身的价值。在社会分工中,物质生活的价值创造、精神生活的价值创造和科学生活的价值创造,展示出价值创造的不同维度。价值创造的目的,是为了人,更具体地说,是为了民族国家的发展。一方面,民族国家因为个体的生命创造而得到发展;另一方面,民族国家的发展又保全了个体的生命价值创造。在人类生活中,只有结成“文明联合体”,人类的生产活动才能得到更好的保证。事实上,不同的民族国家的价值创造观念,有所不同,关键在于,民族国家的价值创造是否最大限度地保证绝大多数人民的利益。如果价值创造只是为了保证某一阶层的利益,那么,这个民族国家的价值创造,就充满了不平等性和黑暗性,相反,民族国家的价值创造,如果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人民的利益,确立民族文化在世界生活中的地位,才能真正成为富有力量的价值思想体系。
立足于生命存在价值的思想学说,其实际价值并不是相等的:有的价值学说,能够最大限度地解放人,保证个体的生命自由创造;有的价值学说,则最大限度地限制了民族的生命价值创造。这说明,不同的价值学说对世界和人生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在这些价值学说中,天道观与人道观,是民族价值学说的最重要的呈现方式。美学,在人类生活价值创造中具有什么样的地位呢?这就需要回答两个问题:一是审美对物质生活创造有何意义?二是审美对精神生活创造有何意义?应该说,审美在人类的基本创造活动中皆有意义。基于物质生活创造的审美,可以最大限度地满足人们的生活要求,同时,又能保证生命和发展生命,这就需要注重欲望满足与生态平衡的关系。我们不能为了满足欲望的要求而破坏生态平衡,只有这样,才能在价值创造中保证生命存在的自由生存条件。基于精神生活创造的要求,审美价值创造,就是为了给予人类生命以欢乐和自由;它解放生命的激情,同时,又启示生命的美感。人类在价值创造的过程中,经常走到了自由价值的反面。在价值创造过程中,必须保证价值创造永远有利于生命的自由发展,而不是相反。从内在精神品格来看,中外美学存在内在沟通的可能性,例如,习惯于从生命哲学出发,去探究美学的内在本性。由于在美学探究中,不能避免价值观念和价值判断的影响,而美学思想和美学观念,甚至美学的内在精神结构,都有鲜明的民族个性,所以,不可能指望建立类似于世界语的世界美学;每一民族都有自己的心智果实,都有自己的文化律令,这是不同民族赖以生存与发展的根本。但是,局限于民族的立场,采取封闭的政策,其文化悲剧不可避免。
现代中国美学如何进一步发展,已经成了紧迫的思想问题,而美学的发展必然依赖于不同思想的碰撞、扬弃和吸收,美学研究者迫切地感到:中国美学的发展,必须具备宏阔的历史视野和比较视野。
这就涉及两方面的问题:一是如何评价中国传统美学和外国美学,二是如何建设现代中国美学。应该说,建设现代中国美学的内在思想价值信念,是无数人为之奋斗的理想,这从现当代美学的历史行程中可以充分体味到。现代中国人的无穷创造力,导致现代中国美学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阶段性的美学话语。随着历史的发展,社会的进步,思想的转型,人们总是试图修正阶段性权威化美学话语,从而推进中国美学的发展。中国美学的发展历程,呈现出了黑格尔式“否定之否定”的历史运动,许多学者对中国现代权威化美学话语所提出的诘难,显然,可以视作这样的环节。针对现代美学话语的缺失提出诘难,从比较的眼光和历史的眼光中寻找美学发展的现实道路,这种思考十分必要而且有益,也可以说,是最明智和科学的选择。抱残守缺、定于一尊的姿态是需要彻底改变的,任何美学新思路和新学说的提出,都离不开对中国传统美学和外国美学的重新评价和现代诠释。尽管有人指出:“传统美学不能以自己的理论优势指导当代转型,不能满足民族的新需要,它就只能被置于受冷落的境地。”但是,中国古典美学,决不会因此而过时,事实上,这种对待美学的态度,显然是过于粗暴了。现代中国美学,一直面临着如何消化、融通传统美学和西方美学的问题,只要承认现代中国美学多元并存的格局,就不能不正视这一问题。在时尚价值观念的支配下,阶段性权威性美学话语,总是不断地受到后来者的挑战,现实问题和历史问题必须关联起来;价值论美学问题,最终必须关心人的生命活动并提供自由启示。从现代美学家的探索路径看,有些人过于急功近利,把美学与当代现实生拉硬扯挂上钩,力图把美学实用化或通俗化,这种急功近利的阐释,这种生拉硬扯的做法,总是成为美学发展的障碍。
现代美学权威化话语中也存在这样的问题,许多人对美学的庸俗化倾向和泛化倾向不止一次表示过忧虑,对诸如“商业美学”、“医院美学”甚至“人体美学”等所谓新学科表示反感。这种把美学从哲学降格为生活指南的做法,有人提出激烈的反对,颇有道理,因此,应该给“纯粹美学”以新的解释。所谓“纯粹”,并不是把美学抽象成形式化观念化的体系,也不是把美学降格为概念逻辑的推演,而是力图使美学思考变得更为庄严崇高,能够给予人们以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