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紧急,越快越好!”
毛建迟疑了一下:“这个……”
孟逍遥陡然一拍案桌,尖声喝叱道:“怎么?你到此时还在怀疑本钦差?若是耽误皇上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到时候,嘿嘿……”她做了个咔嚓的手势,“九族株连可不是闹着玩的。”
毛建慌忙跪下:“大人饶命!臣不是这个意思。大人远道而来,臣总要好好招待一下。何况今晚天色入幕,关外危机四伏,夜路难行。不若大人休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走也不迟?”
他此言一出,孟逍遥知道若是继续拒绝,必然引起他的怀疑,到时候节外生枝反是不美。于是,也乐得顺势骑驴,应了下来。不过,她故意装腔作势,仿佛给了毛建天大的面子似的。毛建自然是一叠声地感激不尽。
当夜设宴,三人在旗牌官的指引下走进客厅,只见大厅里面烛光明亮,毛建已经坐在正中的位置上,正向另外两位钦差敬酒。见了孟逍遥三人,慌忙离席,满脸堆欢地迎了上去:“大人这边请!”
他将孟逍遥三人引导两位钦差对面落座:“今天真是个大日子,上午来了两位大人,下午又来了一位大人。不知三位大人的密旨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处?”他面上依然笑意盈盈,但语气之中却分明流露出对孟逍遥的怀疑。
宿城捏紧了拳头,掌心里已是冰湿一片。
却见孟逍遥笑吟吟地向着对面的两位钦差一拱手:“曹大人,云大人,别来无恙啊!”
那两个钦差已经慌忙起身,离开坐席,向孟逍遥躬身行礼:“高公公有礼了。高公公请坐请坐!”
孟逍遥不慌不忙地坐了下去:“两位大人也坐!也坐!”
“原来三位大人是旧识啊!哈哈!哈哈!”毛建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举起酒杯:“人生难得是他乡遇故知,请!请!”
四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宿城在旁边看得过瘾之至,饶是他沉默寡言,此时也不免眉飞色舞。他下意识地向安羽中望去,发现安羽中也是嘴角噙着笑意,显然对于孟逍遥这一招也颇为佩服。
其实孟逍遥在定计之时,已经思前想后,预设过很多种可能。她当然也想到,宫暮光极有可能已经派遣钦差传达旨意,甚至那钦差根本还在雁门关内。若真是如此,那么她所扮的太监,必须是宫里面有些名望的。
宫暮光身边的重光自然是不能假扮的,重光虽说是宫暮光亲信,但弊端也多。一般而言,除非是宫暮光贴身秘事,才会派遣重光亲自办理,而且重光手头上携带的,必然是宫暮光贴身之物,不仅贴身,还要为重要的大臣所熟识的。这样的物事,却是孟逍遥取不出来的。
排除了重光,孟逍遥也想到了太后身边的太监,但宫暮光身边太监无数,又哪里需要派遣太后身边的太监呢?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好几个对象,终于选定了一个——高泰的义子高德忠。先帝去世,高泰服毒自尽,说是要去黄泉陪伴先帝。宫暮光还对其风光大葬,嘉奖其忠心事主。
高泰一死,他的义子高德忠却稳固了地位,成为继重光之后的二把手。与重光近身服侍宫暮光的饮食起居不同,高德忠处理的都是一些外事——传达宫暮光的一些信息。孟逍遥假扮此人,当真是再合适也不过了。
酒杯遮住孟逍遥的脸颜时,孟逍遥也忍不住露出了得意之色。这两位钦差,一名叫曹云,另一名叫云修,她曾在一次早朝中假冒小太监站在宫暮光身边,见过了的。这时候一叫出来,效果是好得呱呱叫的妙!
放下酒杯,她已有了计较:“未知两位大人何时启程?”
“天明就出发。”两位钦差脸色有些异样,他们清早就到达雁门关,却到此时仍未出发,万一眼前这位高公公回去禀告皇上,以皇上目前的脾气,不是问斩就是流放,而这两者,都是两人承担不起的大罪。
一念及此,两人再也坐不住了,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觉察到对方的举动,又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之际,心领神会。
“公公请!”两人走向孟逍遥,向她举杯敬酒。
孟逍遥笑眯眯地和他们碰了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不知公公何时出发?小臣既然有幸与公公相遇,实在是有缘得很。不如就同公公一同出发,公公意下如何?”曹大人孟逍遥等的就是他们这句话,但她知道若是答应太快,必会露了马脚。当下故作沉吟,似乎委决难下。
“公公出关,想必也是前往萨曼王朝吧?”云修放低了声音,凑到孟逍遥面前悄声私语。孟逍遥还没有怎的的,她两边的护卫居然都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臂,挡住了云修的进一步亲近。
云修大是尴尬,但理亏在先,不好发作,只能干巴巴笑了几声,继续游说:“既然我们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同行更有照应,岂不甚好?”他有意突出了“同行”两字,挤眉弄眼,竭力暗示他将在路上有所表示。
孟逍遥微微一笑:“既然两位大人盛情邀请,咱家若是继续拒绝,未免不近人情。好,就这么定了,明早出发!”
日上三竿,毛建打开城门,送孟逍遥三人以及曹云两位钦差并一干御林军出关。
一行人行了大半日,不觉已到了雁门关外一处无人地带。此时西风肃杀,黄沙与落叶齐飞,落日昏黄,马铃与胡笳并起,显得既荒凉又阴森。
孟逍遥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两位大人行路辛苦,不如就在此处扎营休息?”
曹云两位钦差早就在等这句话,立时欢容答应。
片刻之后,篝火升起,孟逍遥亲自为两位钦差斟酒:“大人请!”
曹云两位钦差相互递了个眼色,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原来适才半路上,他们两人已将自己从毛建处得来的好处分了大半给孟逍遥。此时见孟逍遥如此客气,自然认为是孟逍遥收了好处之故,至于他们在雁门关逗留一事,皇上多半是不会知晓了。
杯盏之声四起。不一会儿,一干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在地。曹云两人喝得尤其痛快,倒下时,几乎成了一摊烂泥。
宿城冷笑一声,提起刀子,一刀一个,都结果了。
孟逍遥别开了视线,她这一生真的是造孽无数了。她也知道,因果报应,屡报不爽。终有一日,她会受到报应的。
她咬住了下唇,眼眸之中,露出了恐惧。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她的面颊,一下一下极尽温柔,恍恍惚惚,孟逍遥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孩子,无忧无虑。
她轻轻地向后靠去,依偎进一个温暖而宽厚的怀抱。
“安公公!”她低低地叫着,越是到了这样时候,她越是觉得光阴匆匆,无法挽留,心下的不舍与凄凉也越是加剧。
“我们会在一起的。一定会。”安羽中仿佛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缓缓地说道,“你忘了吗?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关,我们已经过了。”
“是啊!我们已经过了。”孟逍遥闭上眼,两颗泪珠在睫毛上凝聚,慢慢地下滑。
安羽中抱住孟逍遥,吻去了她睫毛上的泪珠:“从此以后,我要让你每时每刻都充满了欢乐。”他皱了皱鼻子,那张平淡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可笑的鬼脸,“可惜我却损失巨大。”
孟逍遥破涕为笑:“安公公,那表情实在不适合你。还有,你损失什么了?”
“眼泪啊!”安羽中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失去了吮泪的乐趣,岂不是损失巨大?”
“眼泪真的那么好吃?”孟逍遥的好奇心倒被勾引了起来,“安公公,你究竟是为了逗我,还是你的味觉独辟蹊径?”
安羽中见孟逍遥的愁绪已被转移,心下宽慰,笑着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发现这个秘密。”
“一辈子?”孟逍遥幽幽地重复,眼神之中流露出无限向往之情。
“是的,一辈子!”
月色澄明,映照得大漠沙如雪,安羽中一身红色锦袍,袍摆随风而舞,猎猎作响。双目灼灼,眸底隐有桃花勾魂;长身昂立,身姿淡雅若新月。尽管他那张如画的脸颜被覆盖了,但是,他站在那儿,却如黄泉路上最妖艳的一株曼珠沙华,带着无与伦比的残艳与毒烈般的唯美,遗世而独立。即使被所有人遗弃在黄泉彼岸,也绝不弯折他高傲的头颅。
孟逍遥仰视着安羽中,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了出来,绵绵密密爬满了脸蛋。
从六岁的青葱岁月,到此刻激越的青春年华,岁月悠悠,十六个春秋转瞬即过。然而她,却始终没有实现她心头那个最大的梦想。
十六年啊!最美丽最动人的二八年华呢!
她以为她经过了这五千八百多个日子的修炼,也有了白蛇精一般的道行,可以温柔似水袅娜如雾,笑颜妖娆烟视媚行,散发着曼陀罗的花香,水波流动般的魅惑,月色悠然之下,水波荡漾之上,一叶扁舟之内,她慵懒地斜倚在安羽中的怀里,微风吹起她薄弱的纱罗,丝丝缕缕散在空中的长发,修长的玉腿若隐若现,也许还有银色上沾染着一点泫然水光的脚镯,她的粉红色的唇在流波的影上显示的如此柔弱而娇嫩,她的漆黑目瞳,微蹙的眉尖,勾引着身边的男人心旌荡漾……
她一直追逐的就是这样生活,逍遥山水间的放浪。
可是,却不知,到头来,这十六年却是一场破碎的虚华!
为什么人家杨过都能够等到十六年前必死无疑的小龙女,从此隐居古墓,不问世事,她却不能?
她依然要仓惶奔波,不知前途几何?
安羽中温暖而湿润的唇压在她的眼睛上,吮着她的泪水:“怎么,弥补我的损失吗?小妖精?”
孟逍遥呜咽,她怎么能够告诉安羽中,此刻盘旋心头挥之不去的恐惧?她怎么能够清楚地说出那种被死神紧紧缠绕的感觉?
也许,的确是她多虑了。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会那么难受,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着?
“傻瓜,没事的。”安羽中温柔地安慰着她,“你是我的,这是命定的。可能老天想要考验我们的爱情,故意安排了如此盛大的灾难。你说过的,唐僧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够取到真经,化身成佛。比起他来,老天对我们,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呢!”
“我不要成佛,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孟逍遥哽咽着说。
“对呀!”安羽中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胸无大志,所以老天的灾难也仅此而已。放心吧,只要我们到了我的宫廷里,一切就会好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