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记客栈,位于平凉镇东郊,店面不大,白墙灰瓦,在周围那些黄土夯实的百姓民居中间,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郎野到时,初更刚至,客栈内正热闹,晚饭没有用完的住客,三三两两,把酒言谈。新入住的客商,正在卸货,看那些佣工小心翼翼的样子,就猜出木箱里装的,大概是瓷器一类。西夏人在烧制陶瓷上,开始是根本不会,单凭从宋掠夺,后来学得一些技艺,也远不如宋人的手艺精湛,于是,很多商人就携带宋的瓷器,前往西夏,或是换了毛皮,或是换了青盐,这个时代,还有不少生意是以物易物。
此番场景,让郎野突然想起楚天阔来,白日婚礼时,他只派管家送来重礼,人未亲自到场,说是有事脱不开身,郎野想的是,楚天阔大概又是往西夏走私青盐去了。继而,郎野又想起一件事,楚天阔来往宋与西夏,畅行无阻,用的,是什么办法?虽然两国百姓可以正常的贸易往来,但楚天阔干的却是走失,决不能大张旗鼓,他定有种非常的手段,等再看见他,要请教一下,也许,某天自己在西夏遇到危难,可藉此逃命。
他边走边想,早已问明了陈幽儿的房间,上了二楼,左拐,走廊尽头,立住,抚摸一下自己狂跳不止的心,然后敲响了门。
“门没拴。”
陈幽儿疲惫的声音传来,郎野奇怪,这个时辰,大晚上的,她一个闭月羞花的美人,在客栈这样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场所,为何不插门?
推门而进,看到的是陈幽儿的侧影,她侧身靠坐在一张胡床上,手臂伏在胡床的靠背,头枕着手臂,听到有人进来,居然也不回头,也不问话,郎野更加奇怪,难道,她在等人?她同谁一起来的呢?穆白风?
“幽儿!”一声轻唤,包含内疚与深情。
陈幽儿听出是郎野的声音,蓦然回头,烛光下,那双秋水般的双眸更加暗昧朦胧,不知是恨是怨是怒是鄙夷是忧伤。
她起身,慢慢后退,一直退至睡床边,突然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剪刀,对着郎野,满面怒气,“你是谁?”
郎野懵,“我是郎野啊!幽儿你怎么了?”
陈幽儿晃晃脑袋,“你不是,郎野说过,八百年前就喜欢我,他不许我嫁给夏王,他说要我等他,他还说,子君嫂子,他也可以不要,他只要我,可是,你现在是个新郎官,你娶了别的女人,你当然不是郎野,你走,离开我的房间,不然,我杀了你。”
郎野看着她手里的剪刀,距离远远,仿佛就已经刺在自己心上,她的这番话,无非是怪自己。
郎野慢慢走进,陈幽儿厉声尖叫,“你走!”
这是郎野第一次看见柔情似水、娇俏可人的陈幽儿歇斯底里的模样,他不停,一直走到她面前,陈幽儿猛然以剪刀刺来,郎野躲也不躲,只是深情的看着她站着。
剪刀刺入郎野的袍子,又刺入皮肉,虽然浅浅,郎野还是痛的皱了下眉。
陈幽儿颤抖着,啪嗒!手一松,剪刀落地,接着,大滴大滴的泪水,如珍珠般滑落。
这一刻,是郎野此生,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两世为人,最后悔的一刻,后悔自己不该怯懦,要放弃这段感情,夏王怎样,赵构怎样,完颜宗悍又怎样,陈幽儿一个小女子,都敢为了感情而反抗那些权威人物,自己为何不敢,为何不能,自诩聪明绝顶,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连一段感情都不能维护,你——郎野——就是废物。这一刻,他坚定信念,告诉自己,再也不会退避。
他脱下身上的红彤彤的喜服,拾起地上的剪刀,剪开一个缺口,然后用手,刺啦!撕开一块,丢了剪刀,把这块红布,抬手盖在陈幽儿头上,然后拉着她冰冷的小手,郑重道:“我郎野,今日要娶陈幽儿为妻,此后无论她疾病、老了、丑了,都不离不弃,并共度此生。”
陈幽儿身子抖动,脸被红布盖着,想是哭的更加厉害,抖了半天,才抽泣着问:“方小姐怎么办?”
郎野掀开她的盖头,淡淡一笑,“此生唯有幽儿是妻,其他的事,错也错了,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陈幽儿摇摇头,“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幽儿亦是女子,能体会方小姐的感受,若可以,幽儿,愿做妾室。”
她的隐忍与大度,让郎野的心愈发的痛,愈发的感觉对不起她,轻轻抹去她的泪,道:“此生唯有幽儿是妻,只是郎野混蛋,做了很多错事,虽然无心,却是对你的伤害,亦或许,伤害到别人,然而,我心里从来都是,此生唯有幽儿是我的女人,唯有幽儿是我的至爱,八百年前,到八百年后,没有变过。”
陈幽儿泪落如雨,自己慢慢把盖头蒙好,郎野扶着,两个人跪地而拜,拜天,拜地,对拜,礼成,郎野拉起她,紧紧抱在怀里,“幽儿,一,你此后要寸步不离我身边,不然,我又得犯错。二,给我时间,处理一切。”
陈幽儿不语,只是双臂缠住郎野的腰,缠的非常紧。
这时,门吱嘎一声打开,郎野急忙回头去看。
是完颜宗悍,他手里拿着各种吃食,看到掀开红盖头的陈幽儿,和搂着她的郎野,他一脸惊诧。
郎野此时才明白,陈幽儿没有拴门,原来是在等完颜宗悍,那么,他们两个是一直在一起了?
忽然,郎野心里亦有些不爽,虽然对陈幽儿的品行非常信任,但还是泛起淡淡的醋味,他拉着陈幽儿,过去见过完颜宗悍,“大哥,我和幽儿刚刚拜了天地,此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完颜宗悍此时不是惊诧,而是大笑起来,“二弟,你的玩闹性情何时才能改呢,没有父母之命,亦无媒妁之言,天地不会与你作证的,来来,你与方小姐成亲,大哥因为要照顾陈姑娘,都没能去贺喜,现在补上,你我兄弟,吃个一醉方休。”
郎野知道完颜宗悍的心思,他是在故意逃避,他不肯承认自己和陈幽儿结成夫妻,是因为他时刻惦记美人,郎野也不点破,与完颜宗悍两个,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彼此难忘兄弟之情,彼此又是心存芥蒂。
“好,吃酒,就当是大哥你给我和幽儿的新婚祝贺。”郎野如此说。
完颜宗悍没有反驳,只是笑的很勉强,打开酒坛,飘出上好的女儿红味道,这本是他买给陈幽儿的。
陈幽儿得了侍女婵娟的帮助,逃出越州的行宫,一路打听,得知郎野在平凉,追至这里,不知是巧遇还是完颜宗悍存心,两个人相遇,完颜宗悍告诉她,郎野要与方少艾成亲了,陈幽儿当然不信,按完颜宗悍说的地址找去,就看见郎野穿着大红的喜服,亲眼目睹,她才震惊。
完颜宗悍趁虚而入,对陈幽儿更加体贴关心,知道此时陈幽儿心情糟糕,他就买了吃食和酒,按正常的思维逻辑,此时失恋的陈幽儿,应该特别想喝酒,而且一定会喝醉,到时,他一番哄一番劝一番关怀,非常时刻,顺理成章的,两个人就会鸳鸯比翼,一切问题,就这样定性,完颜宗悍谋划的非常好,却没料到,郎野会在洞房花烛夜抛下娇妻找到这里。
完颜宗悍和郎野,彼此心里都不爽,面上却是哥哥弟弟的叫着,非常融洽。
酒干了一坛,两个人没有酩酊大醉,却也是醉眼朦胧。
“大哥,幽儿,是我的老婆。”
郎野脑袋发沉,仿佛一下子大了几倍,东晃西摇,抬不起来。
完颜宗悍呵呵笑着,不说话,提起酒坛倒酒,却发现酒坛空了,他用力把酒坛摔在地上,咔嚓一声响,吓了郎野一跳。
“本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酒却不能尽兴,二弟你等着,为兄去去就来。”
郎野表面是真醉,心里是真明白,他懂完颜宗悍的话意,知道他借题发挥,故意道:“大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下非你非我,天下,是天下人的,而幽儿,却是我的。”
完颜宗悍侧目而问:“方小姐呢?”
郎野最不想听到这个人,因为,他此时还没有想起一个好的解决办法,烦躁的说道:“她的生死都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一边静坐的陈幽儿跑去打开,来者竟是老鲁,他看见郎野就喊:“老大,不好了,夫人,就是方小姐,她被人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