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说过。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对他下手。”书颜使劲握着双手，双腿有丝不可抑制的颤抖，谁也不知道，她恐高。
从这个高台掉下去，亦是非死即残。
“瑾王妃……”古达浓眉纠结，朝她迈了一步。
“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就真的跳下去。”书颜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一只脚往外挪了寸许，脚后跟立刻悬了空。
“将军，要不要射箭？”前头的兵士已经开始着急，再不射就错过了最佳时机。
古达扭头望了一眼，又回望了眼书颜，书颜作势又往外挪了些，一时间，古达额头的汗水潺潺而下。
“射！”
空中划过一道沉怒的爆喝，如一个响雷在耳边炸开，书颜只觉得一阵疾风掠过，腰间一紧，身子已在空中回旋数周，落入了高台中间。
苏合？
她惊怒地望向环着她的男子，却见他面容阴郁，双眸并未看她，而是沉沉地盯着前方。
他不是在主力大营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来不及细想，利箭破空之声已不绝于耳，她惊恐地转头看去，只见漫天的羽箭如雨般向百米开外的慕容子渊以及他身后的铁骑凌厉而去。
她双目圆睁，骇得连呼吸都停止，那箭，那些箭，直直地指向了那个笔直朝这边奔袭而来的男人。
那种眼睁睁看着他面临生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又一次深深袭来。
慕容子渊面沉如水，眸色坚毅，双手遽然一勒缰绳，蓦然间，战马嘶然长鸣，人立而起，生生止住了迅雷之势。
身后上千战马同时齐刷刷地扬起前蹄，只听得满场皆是战马嘶鸣之声，呼啸立止，满天沙土归于尘埃。
而那些去势强劲的箭簇，亦在此时卸了力道，纷纷扎进战马之前的土地里，羽簇微微颤动。
一切控制得刚刚好。
书颜只觉得衣衫尽湿，双腿尽是神经高度紧绷再松懈下来的那种虚脱，几乎站立不住。
后怕。
这就是后怕。
飞雪骤然纷扬，长风呼啸而起，漫天雪花盘旋飞舞中，铁骑铮铮而立，直视着对面数千精兵，上千弓箭手的莫拓留守大营。
慕容子渊沉静的眸光从书颜腰间淡淡扫过，上移到她的脸上，缓缓展开一笑，薄唇轻吐：“阿颜。”
尽管相距百米之遥，尽管风声呜咽低鸣，书颜还是清晰地听到了这声熟悉而亲昵，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称呼。
眼眶一热，百感交集，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子渊。”
声音轻到自己都几乎听不清，但她知道，对面的男人一定能听到。
身侧的苏合臂上一紧，将她紧揽在胸前，低声道：“颜颜，别以为慕容子渊这就能将你带回去，他既然来了，我就要让他的命留在这里。”
书颜霍地抬头，冷然而笑，“那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苏合眉眼倏沉，正待说话，对面慕容子渊的声音已遥遥而来。
“苏合，你的主力大营已被我所破，如今剩余兵力不到一半，你不在那边守着，也不怕全军覆没？”
“慕容子渊，你果然是好计策，我苏合当真小瞧了你。”苏合冷笑一声，唇边已有嗜血的痕迹。
他一直以为，慕容子渊这半月以来的按兵不动，只不过是出于对莫拓兵力的忌惮，出于对双方实力的顾虑，这才敌不动，我不动。
只是完全没想到，慕容子渊早在到达月城之时，便已开始秘密部署，城外大营看似驻扎了所有大军，实则是虚实各半，其中一半营帐都是空摆设，而人马早已暗渡陈仓，秘密绕过山脊驻于他们背后。
之前未有所行动，不过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而他进城掳走书颜则促使了慕容子渊的计划提前实施。
三日。
慕容子渊说，三日之内必败他四十万大军，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话并非张狂，而是确有十足十的把握。
仅在昨夜，慕容子渊便从前后夹攻，侧面猛攻，消除了他将近一半的兵力，更是将余下兵力迫到了渭水河边，切断了他们所有退路。
用兵如神。
这个词，他算是见识到了。
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该轻视这样一个对手。
今日他本不该回，只是突然接到斥候的报告，说有一队骑兵绕道后山，横渡渭水。
他当即明白，除了慕容子渊别无他人。
同时也明白，他在渭水河岸所布置的防守成了无用的摆设，他之前从未想到慕容子渊会绕道百里从后方而入。
抛下手中所有事务，统统交付给诺敏与阿木尔等人，也严令宝音不许擅自离营，这才匆匆赶回，正好遇上了这千均一发之刻。
若晚到片刻，怀中这个女子只怕已在他人怀抱。
“苏合，我不想与你为敌，你若是放了阿颜，我立刻下令让恪王原地待命，你我双方平心静气坐下商谈，并非一定要动用刀枪来解决问题。”慕容子渊眸色锐利，态度沉着冷静。
“放了颜颜？”苏合低头看向书颜，手臂犹如铁铸，嗓音带笑，“我苏合看中的女人，只要是到了手的，还从来没有说要还回去的道理。”
握住缰绳的手顿时一紧，慕容子渊薄唇紧抿，沉静的眸子已有丝怒气划过。
“苏合！”书颜愤然低吼，“你这又是何必，就算你强行把我留下，我也不会爱上你。”
“那又如何？”苏合勾起一抹邪肆，指尖抬起她的下颌，嘴唇亲擦过她的，“只要将你留在身边，你总有爱上我的一天。”
“不可能。”她用力扭过头，眼睛远远地看向对面的慕容子渊，却见他眸中怒气四溢，已是动了大怒。
脑中灵光一现，她回头惊叫：“苏合，你是故意的。”
“没错，我是故意的。”苏合笑意邪冷，低低说道，“若不如此，又怎能让他过来，他不过来，我又怎能取他性命。”
“你……卑鄙！”书颜气得浑身发抖。
“卑鄙又如何，战场之上，这种不能称之为卑鄙，只能叫做谋略，若慕容子渊连这都不懂，那他死了也怪不得别人。”苏合眼梢微挑，唇角一勾，“你瞧，他来了。”
书颜一惊，抬眸看去，果见慕容子渊已重重一抖缰绳策马而来，身后铁骑紧随其后。
“放箭！”
“子渊，不要过来！”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如蝗的箭雨嗖嗖齐发，朝慕容子渊兜头而下，所有人顿时被笼罩于无数箭羽之下。
叮叮之声持续不断，慕容子渊将手中软剑舞得点水不进，其他人亦是纷纷举剑抵挡，但终究护不了身下之马，须臾之间，数十匹战马已中箭倒地。
“后退。”慕容子渊沉喝一声，率人退到了射程之外。
大雪飘飞，风过四野，躺倒在地上的每匹战马身上都插了无数根羽箭，血水汩汩流出，漫过脚下的泥土，雪白的雪片飘落在上面，很快便融化在血水中，失去了原本的晶莹。
慕容子渊坐于马上神情严峻，剑尖指地，眉梢眼角浮动着的，是一抹若隐若现，历经血雨腥风的冷厉。
一轮箭势刚过，趁着这个间隙，慕容子渊一夹马腹又驱马直奔而来，锐眸坚毅果敢。
“放箭！”随着古达一声令下，早已替换上的弓箭手顿时引箭齐发。
又是上百匹战马倒地，因冲入箭阵腹地，退避不及，这次更是有数十人受了伤。
“苏合，住手吧，你这样只会让我恨你。”书颜轻轻拂去眼睫上的雪花，望着眼神锐利深邃，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慕容子渊，眼睛有些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