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默,问你呢。”杨恩泽推推雨默。
“不是。”雨默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只是不能连贯说到10,个字以上,需要不时断句。”
“如此也不属于正常人的范围,你这样的情况,我们倒有点犹豫你是否应该来健全人所在的学校就读。”
“什么叫做健全人?就我所知也有任课老师患有腿疾,行走不便,而学生从未有过投诉,这种情况是否也需要被划分到非正常人类的范围?”杨恩泽说得不紧不慢,却句句掷地有声,“都说教师育人,从没有教师歧视人这类短语,难道身为教师也可以选择更愿意教哪一类的学生吗?至于身份问题,在户名上,何雨默与我是亲属关系,谁又会多说什么呢?”
事实证明,大人的头脑都是很复杂的,在孩子们眼中,何雨默只是转入学来的新生,讲话喜好简洁,性格偏向内向,是杨恩泽的表亲,反而是这种内敛与低调的个性,让雨默很快便与其他学生交好起来,一天顺利过去,夜幕渐渐降落,放学的钟声如平常一般响起,雨默与同学挥手道别,之后再次跟在杨恩泽身后,淋着夕阳一同走在放学归家的路上。
路走到一半,杨恩泽忽然回过身,“你看我做什么?”
雨默一惊,怀疑他是否拥有第三只眼睛,的确这一路,除了眨眼,她都将目光定在了杨恩泽的背影上,一动不动。
“我是觉得奇怪。”雨默只好全盘脱出。
“奇怪什么?”杨恩泽不解。
“我来之前已经做足准备,认为你会对我冷言冷语,即便能够上学,亦会对我不理不睬,更不愿承认我的存在。”
杨恩泽瞥她一眼,“你一定是听多了坏故事。”
“电视中都是这样,现实中亦总有许多,被排挤的故事,我终归是孤儿,又说不好话。”
“而我又有什么?”
“你有保妈,有母亲,还有住所。”
“保妈终会离开,母亲自我出生起便将我丢在家中,那住所,也是她上一任丈夫所留下,哪一样是属于我的?还不如你这样,本来就截然一身,便也感受不到失去的痛苦。”
雨默叹息,也许,人人都是截然一身。
学校的生活,于雨默来说是难能可贵的,因此她并不觉得枯燥,反而每分每秒都过得充盈而满足,逃课,迟到,早退这些几乎每个孩子在学生时代都曾尝试过的事情雨默从未敢想,上课也会尽量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复习,补习亦一样不落,如此往复下来,不到两个学期,雨默的成绩便由最后几名一跃升至年级前五,也有更多的孩子愿意围在她的身边,要求她教授他们快速提升成绩的方法。
社会的残酷体系大约自每个人出生起便与之形影不离,在入学之后开始初露端倪,每个孩子都会渐渐熟练扬起笑脸讨好老师,也更愿意亲近成绩优异的人,等级划分由此便清晰开来,一个班级,纵然都是年岁相当的学生,因家庭,身高,成绩,相貌便会渐渐分出几拨,雨默是由“最差”的圈子一路升级跳入“最优”,不到两年之间的人际变化,她最为心知肚明,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
这一年期未时分,班级学习委员许盈盈开始越发的亲近起雨默,不仅课下常找雨默到操场散步,放学后,也会特意绕远路只为与雨默走上一段,杨恩泽像是不愿打扰女生间的窃窃私语,每每见到许盈盈与雨默一路回家,都尽量与她们保持相当的距离。
雨默与许盈盈说话不多,路程的多半都是沉默的听她讲述自己的事情,鸡毛蒜皮,毫无营养,往往回到家中便全数忘记,许盈盈见雨默不愿回应,便回头向走在身后的杨恩泽抱怨道,“与这种妹妹同住,平日里不会闷死?”
杨恩泽耸耸肩,“我亦没有太多话要说。”
许盈盈惊讶的望向雨默,“平日里你与恩泽也不多讲话?”
“这倒是事实”,雨默微笑,他们各有各的房间,除却补习与吃饭,彼此间真的并未有太多交流。
“真可惜,我要是与你们同住,一定日日骚扰,话不停嘴。”许盈盈显得很失望。
还好不是你。雨默听着,乍乍舌,否则自己耳朵早就生出了茧子。
许盈盈似有不甘,她碰碰雨默的手臂,悄声对雨默耳语,“嗳,雨默,恩泽是那般喜静不喜闹的人吗?”
雨默怔愣半分,再看许盈盈时,忽然就明白了一二,“倒也不是,只是相对其他同年龄的男生,算是要稳重上一些的。”
“是,以前也觉得他不似认识的其他男生那般,不是揪你辫子,便是惹你生气。”
“也许那样才正常健康。”
“怎么会,那样的简直烦死人。”许盈盈不解。
“好吧,杨恩泽最最优秀。”雨默拍拍许盈盈,窃窃笑起来,许盈盈低下头,脸旁微微有一抹绯红,“我哪里有那样说。”说罢,便飞快走入了另一条岔路。
许盈盈走后,杨恩泽从背后跟上来,长长舒下一口气,“她的声音洒了一路。”
“活泼开朗,总好过我这般无趣。”雨默笑说。
“你要更好一些。”杨恩泽皱皱眉头,从背包里拿出一纸淡蓝信封,“今早你提前出门,保妈便把你的信交给我,一整天我都忘记了。”说罢,他将信封送到雨默眼前,而雨默却静直站立着,只管呆怔,除了心念的那两个人,雨默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熟人会写来信件,她心中既有期待,又有惶恐。
“喂,何雨默,你是被妖怪吃了心么?”杨恩泽拍拍雨默的头,雨默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她接过信封,翻过来一看,忽然捂住嘴巴,果不其然,沈避安三个大字犹如宣告胜利的曙光,让她的眼底瞬间便蓄起了泪花。
她手忙脚乱的拆开信封,信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一行字迹,“我与静池在你的城市,我们会去见你。”
到哪里见,何时见?雨默心中焦急,诸多疑问一缕缕升起,她来不及细细思考,便丢下杨恩泽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在院落门口,果然见到了两个半熟悉的身影。
“雨默!”瘦高的女子见到雨默,自先惊呼起来,雨默这才放下一颗乱跳的心,迎着女子展开双臂,二人相拥,雨默落下泪来,“静池姐,避安哥,许久未见。”
真的是许久未见,一回过神来,他们面貌成熟,都已成为大人,时间哪里肯停下脚步呢。
雨默随沈避安,任静池二人到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相聚,三人刚刚就坐,服务生便走到餐桌一旁,面带微笑问道,“先生与小姐们要点些什么?”说罢,眼光微微瞟向雨默。
沈避安敲敲桌面,将服务生的目光带回,“两杯摩卡,一杯橙汁,对面那位还未成年。”
服务生显然一愣,面露羞怯飞快消失,任静池捂住嘴巴轻笑不止,“雨默,你看看你,不过15岁便被人当作成人。”
雨默垂下眼帘,“我是不是该更像个孩子?”
“你自小便不像个小孩。”任静池摆摆手,指指沈避安,说,“避安说过,好在你成长迅速,不然按你儿时的个性,非叫人欺负死不可。”
雨默默默望向沈避安,他握紧任静池的手,目光落在她的面孔上,一脸温存,雨默抿抿嘴巴,说,“现在已经没人会欺负我。”
沈避安点点头,“我们先见过保妈,听她说你成绩优异,又得人缘,不但被封为班花,而且还常能收到一至三年级男生写来的情书,听起来简直是风生水起。”
雨默苦笑,“刚刚入学时,最初一直做倒车尾,无人愿意与我做朋友,成绩迅速提升后,身边倒是开始人满为患,其实细数起来,从头至尾从未改变的,其实寥寥无几。”
“这世界哪里不是靠你争我夺才能拥有一片天地,然后才知道谁是最终也不会离开你的那个人。雨默,你也会由此排除错误,得到真正的朋友。”
雨默点点头,“恩泽不会改变。”
“那个与你同住的男生?”任静池再次笑起来。
雨默沉默,脑中再次闪过杨恩泽的话,‘你要更好一些’,她笑笑,“以前听到许多故事,被领养的孩子到达,新家后,或是被养父母的孩子,排挤,或是养父母又生养了,亲生骨肉,便不再理会养子,我算是幸运,既没有被恩泽排斥,又得到保妈的关爱。”
“雨默,你仍然无法完整说话?”沈避安皱眉。
雨默指指脑袋,“小时候,有医生说是脑部,遭到重击,影响到神经,已是绝症,无法医治。”
沈避安不置可否,“我读心理学博士,过两年毕业后就会到这里的大学任教,雨默,到时你可以考虑报考同一所大学,我认为你的语言障碍终究是心理因素造成,我希望能以自己之力帮助到你。”
“大学……”雨默茫然的想了想,“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在孤儿院时,徐妈与我讲过你的日记,雨默,你有很好的文笔,可以尝试写作。”
提起徐妈,雨默心中便升起点点思念,她摇摇头,说,“自从来到新家,我便已经很少再,记日记。”
“你有故事,又还年轻,总不会晚的。”沈避安靠近雨默,摸了摸她的头,“小时,我最担心你,现在,见你能够好好生活,总算放下了心,雨默,我与静池都很想念你,我没有真正的家人,所以擅自将你视作了亲生妹妹,希望你会知道,这世界有爱你与想念你的人在,你并不孤独。”
一句话,让雨默泪盈于睫,一个人最大的幸福便是知道自己终究有人宠爱,她望着沈避安与任静池,感觉心中长久存在的空落终于被渐渐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