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多少风物烟雨中——北京的古迹与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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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多少寺庙烟雨中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本是形容江南佛庙之众多。我一直以为杜牧归纳的这个数目带有夸张的性质(“四百八十”是唐人强调数量之多的一种说法)。

然而北京的寺庙,比之毫不逊色,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其数量之多居全国之冠,并不亚于日本的京都、奈良;尼泊尔的加德满都;泰国曼谷等被号称‘寺庙之都’的城市。”(郁寿江语)《北平庙宇通检》一书记载:北京旧城内及近郊区有寺庙八百四十余处。这还算是比较保守的统计。其实在鼎盛时期,已超过一千座——可谓“十步一寺,五步一庙”。

其香火之旺盛,恐怕会使烟雨南朝汗颜的。只可惜很少有人替北京的这道风景作诗罢了。看来北京人自古即不太重视广告效应。

当然,皇家的建筑太多,分散了游客的注意力。又有谁来北京,是专门为了看庙呢?

尤其在君主制的时代,神的殿堂再伟大,其豪华程度也不可能超越皇宫吧?天子脚下,寺庙再多、再辉煌,依然是一种陪衬——作为对盛世的装饰与点缀。毕竟,中国的任何朝代,宗教都受制于政治——或者说都是为政治而服务的。难道不是吗?

皇帝即使尊神,也不能说没有一点私心:希望神保佑自己坐稳了宝座。

譬如,元世祖忽必烈将喇嘛教奉为“国教”,并且下令修建了集皇权与神权的象征于一体的大圣寿万安寺(即今“妙应寺”)大白塔,本质上仍是为了贯彻“以佛治心”的政策。“坐镇都邑”的白塔再高,也高不过忽必烈汗的王冠。

又譬如,清顺治帝为接待达赖喇嘛五世来京朝觐修造了东黄寺(作为其驻锡之所),雍正帝又允蒙古部落之请兴建西黄寺——“东黄寺与西黄寺,同垣异构,时称双黄寺”,也是为了加强“民族大团结”(满、汉、蒙、藏诸民族和睦的象征)。雍正甚至将自己登基前的私宅捐出,作为黄教的上院(即雍和宫),够慷慨的。到了乾隆年间,为礼待来京祝寿的班禅六世额尔德尼,在香山仿后藏日喀则扎什伦布寺形式创建大昭庙,供班禅郊游(俗称“班禅行宫”);后班禅因病圆寂,乾隆帝敕建清净化城塔于其临终前居住的黄寺之西,同样是为了纪念彼此的情谊。

北京的不少寺庙,都映射着帝王的影子。要么是遵奉圣旨而修筑,要么则留有一代代皇帝的履痕或墨宝。至于与之相关的传说就更多了。像潭拓寺的那棵辽代所植银杏树,就因为寺内老方丈告诉乾隆:“圣祖(康熙)和皇上驾幸潭拓寺,这棵老树都生出一侧枝,以示庆祝。”乾隆一高兴,当场“御封”为“帝王树”。可见寺庙里的一草一木,都可能因为皇帝的青睐而身价百倍——更何况寺庙本身呢?

现代人来北京游览,故宫常常是直奔的主题,其次才会去看佛庙。看庙,在拜神之余,若能探听到前朝王者的风流遗韵——更不失为一项额外的收获。这,似乎才是游客们真正的兴奋点:更关注的是人而非神——一种以人为本位的猎奇心理。毕竟,北京在大家的心目中,是一座皇帝们住过的城市——这也正是“古都”之意义。皇帝的生活终究比神的生活离我辈更近一些,更容易引发起兴趣。何况,在历史上,皇帝的形象一向也是被神化的。

所以北京寺庙虽多,若论门票的销售业绩,注定比不上故宫或十三陵。皇帝的生与死,是最令人热衷的话题。这多多少少冲淡了寺庙的吸引力。

其实,北京的寺庙,很值得好好看一看的。假如你相信:神是不死的——这种愿望会尤其强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寺庙本应该比故宫呀十三陵呀之类更接近永恒。

看故宫、十三陵,只要有好奇心就可以了。

看庙,更需要的是虔诚。

北京的内外城及郊区寺庙林立,若逐一抄录,足可以排列成长长的一卷花名册。只是不知该以何为顺序——以名气大小呢,抑或以年代远近?俗谚“八刹三山”,就是其中较有代表性的。基本上属于论资排辈吧。

先说三山:位于太行山余脉宝珠峰南麓的潭柘寺,位于门头沟马鞍山麓的戒台寺,以及位于房山区石经山的云居寺(亦称西峪寺)。绝对算元老了。

“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多好的广告词啊!形容其古老:始建于西晋(距今已一千七百多年),初名嘉福寺,至清代曾改叫岫云寺。然而还有另一句民谚:“火烧潭柘寺,水淹北京城。”仿佛潭柘寺与北京城冥冥之中有某种因果关系——或神秘的呼应。甚至给皇帝当教师爷的翁同龢也如此迷信,他在咸丰十年五月二十三日的日记中感叹:“雨复至,殊无晴。直谚云:火烧潭柘寺、水淹北京城。去年九月潭柘寺佛殿毁于火,今年恐有水患矣。”难道潭柘寺会发布气象预报?那么其寺后龙潭山上的拓树称得上消息树了。

始建于隋开皇年间的戒台寺(距今已一千四百余年),因有规模居全国之首的戒台而得名(素有“天下第一坛”之称)。唐代称慧聚寺,明代英宗赐名万寿禅寺。所谓的戒台是共三层的正方形汉白玉台座,底层边长约十一米,四周长约五十米。各层外围均雕有镶安戒神的石龛,合计113龛。顶层供奉释迦牟尼坐像,殿顶正对处有金龙藻井。

至于云居寺,由隋代幽州智泉寺静琬法师创建,辽金时因石刻经板而声名远播。

再说八刹——可分为内八刹与外八刹。内八刹位于内城,外八刹位于外城或近郊区。

还有一些同样古老(甚至更为古老)的寺庙,并未列席内、外八刹之中。

这些砖石或木质结构的古刹,阴晴圆缺的古刹,毁于风,毁于雨,毁于火,毁于雷电,毁于后戈,也毁于建设(街道的拓展、城市的发展呀什么的)——说到底是毁于时间。时间才是真正的敌人。

这些失去了神的佑护的古刹,最终只能停留在纸上——发出被手指掀动的沙沙声。这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

很多的情况下,它们以传说的形式存在。幻影取代了实体。那一代代的僧侣,一代代的香客,一代代的建设者与毁灭者。

佛像。碑刻。烛台。经卷。钟鼓。禅房。桥梁。园圃。阶梯。池塘。牌匾……还有像镇纸一样沉重的宝塔。

面对着你,我不得不屏住呼吸,我不得不放轻脚步。

我是怕惊动了远古的梦境吧?

北京的寺庙,除却辟作旅游景点(需买门票进入)的那部分,其余,恐怕已所剩无几了。以什刹海为例——因其周围有十座古刹而得名(据说全盛时增至五十八座),包括瑞应寺、普济寺、龙华寺、净业寺、丰泰庵、汇通祠、火神庙、永泉庵、净海寺等等,如今唯一留存下来的是后海北沿鸦儿胡同内的广化寺(今北京佛教协会所在地)。广化寺占地一万三千八百平方米,有山门(门外为影壁)、钟鼓楼、天王殿(三间)、大雄宝殿(五间)、菩萨殿、方丈室以及后院的二层藏经楼。

北京的寺庙在明清两朝估计是最兴旺的。尤其明代,一些太监参与进这项“公益事业”,纷纷捐资创建或修复。譬如安定门内的慈隆寺是御马监太监高勋、张进等人赞助兴建的,并且请得动万历皇帝题词;魏公村的大慧寺是正德八年(1513年)司礼监太监张雄创建,供奉着高达十六米的铜制千手千眼观音菩萨立像;旧鼓楼大街的广济寺,是成化元年(1465年)神宫监太监刘嘉林拆房卖地兴建的,真够舍得的;京西的崇化寺是太监吴公亮集资修复,也有皇帝题写的招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香山碧云寺,本由正德年间御马监太监于经斥资扩建,并在寺后预留了墓地,想作为死后葬身之所。谁知权宦魏忠贤也看上这块风水宝地,抢夺过来,选作坟址——据说制作规模和豪奢程度不亚于皇陵。当然,随着他身败名裂,这一计划也破产了。他只给碧云寺留下一件半成品。

寺庙本是神圣的地方,而庙会则使之世俗化了。有庙会的日子,估计神也放假了,而寺庙则充满市井的气息。人们跨进山门,不再是为了烧香许愿、求神拜佛,纯粹是挑货购物甚至看热闹——就跟逛商场、逛公园似的。心情肯定轻松了许多。

我一直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神的脚下,为什么出现了最早的跳蚤市场?或者说,在神的眼皮底下讨价还价、斤斤计较,居然也能做到理直气壮?

可能因为寺庙里的空地较大,便于摆摊设点、堆放商品。要知道,那毕竟是超市尚未出现的时代。况且,总不能在大马路边或天安门广场上练摊吧——那多妨碍交通、影响市容啊!不管怎么说,庙会提供了最平民化的节日。庙会不仅是集贸市场,简直还带有“群艺馆”的性质,丰富老百姓的业余生活嘛。庙会除了买卖百货与零食,还有算命测字的、耍江湖把戏的、说拉弹唱的……

北京郊区还有专门的“花会”:张灯结彩,跑旱船、耍狮子、擂太平鼓呀什么的。丰台镇看丹村有一座药王庙,每年旧历四月二十八(相传是药王孙思邈生日),开庙三天,好戏连台。有一年,把紫禁城里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都吸引了去看热闹。“老佛爷”想不到民间还有如此的乐趣,当场封药王庙的太平花鼓会为“皇会”,并赐龙旗,以资鼓励。“老佛爷”肯定不是微服私访,而是坐着八人抬的大轿,有大批的保镖追随。而药王庙的花鼓会被评为“先进”,其档次该如同当代的“央视”春节联欢晚会了吧?

路过雍和宫,我会联想到西藏——尤其是下雪天,我会联想到藏北的雪,还有热腾腾的奶茶,在屋脊上飘拂的经幡……雍和宫究竟跟西藏有什么关系?我的联想究竟是荒诞的,还是应验了某种冥冥之中的安排?

1723年雍正当了皇帝,把自己做世子时的私宅,一半作为行宫,一半则捐赐给章嘉呼图克图,成了黄教的上院——故名雍和宫。这座君权与神权达成统一的寺庙里,住的都是喇嘛。喇嘛们大都是从西藏来的。雍和宫也就成了藏传佛教在北京的一大根据地,同时又是皇帝的家庙。在清朝时,它应该算最正宗的西藏会馆吧——或者叫西藏驻京办事处。西藏的喇嘛得到皇帝的关照,在北京城里有了落脚点,迎候着善男信女的顶礼膜拜。其中有一座白檀木雕弥勒佛属国内最大的木雕佛像,是西藏七世达赖喇嘛于1750年进献给乾隆皇帝的——以感激乾隆出兵协助他平息了一次叛乱。这棵白檀巨木本是尼泊尔从印度采集的,达赖又以重金换取,转赠大清皇帝。据说由尼泊尔经四川运抵雍和宫,整整花了三年时间。如今又有几百年过去,来自异域的白檀,不会忘却那三年的风雨兼程吧?

雍和宫的红墙,既有佛光四射,又皇气逼人。雍和宫的雪是京城一景。雪是冷的。血是热的。红墙给人以温暖的感觉。这是一座属于佛的壁炉。穿黄袍的喇嘛,日积月累地在给炉火添柴吧?他们想念故乡西藏了吗?那儿有一座布达拉宫,与雍和宫遥遥相望。雍和宫与布达拉宫。北京与拉萨。很远又很近。

还有我,雍和宫的一位多情的看客。身体伫立在雍和宫门前,思想却回到拉萨,回到遥远的年代。如今有一首全国人民都爱听的流行歌曲,就叫《回到拉萨》,郑钧唱的。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回归吧。寺庙是神的会客室,又是人类的精神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