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三国殇吴殇
29160100000001

第1章

滚滚东去的长江,在汇纳了湘水①、汉水等诸多河流之后,变得更加波澜壮阔,横无际涯,浩浩荡荡地奔向大海,一路之上,犹如巨蟒产卵似的,在险要之处留下了座座城镇。东吴的故都武昌②便是其中之一。

武昌古时称鄂,是熊渠次子红的封地③。黄初二年(221)吴主孙权从公安迁都于此,取“以武而昌”之意,将其更名为武昌。黄龙元年(229)四月,孙权在这里正式称帝建国,与魏、蜀二国鼎足而立。

武昌原有一座老城,据说为汉代灌婴④所筑。孙权迁都武昌后,嫌老城破旧狭小,便在老城之西另筑新城。武昌新城周长约八里,有城门五座。城墙依自然地形构筑,北面与东面主要依靠江湖之险,不设护城壕;西面与南面的城墙外均开挖出约二十丈宽、两丈深的护城壕。城内北部有子城,为武昌宫所在。武昌宫内有供孙权大会群臣的太极殿、举行祭典与接见宾客的礼宾殿、起居之用的安乐宫。

武昌城背靠浩淼的长江,江中有一巨石盘峙江心,砥柱中流,高六七丈,周长百余步,崚嶒险峻,矫如金龙,故名蟠龙矶。城西的樊山,为古楚三大名山之一,平地崛起,苍劲奇伟,林茂泉幽,石怪溪回,乃避暑游览之胜地。樊山之下,湖泊似明镜,江流如白练,湖水与江水的汇合之处,盛产肥嫩鲜美、闻名遐迩的武昌鱼,引来渔夫无数。从早至晚渔舟穿梭,鱼鹰翻飞,渔歌声声,渔火点点……

武昌西控江汉,东揽江淮,以江水为链,以城池为锁,把长江两岸的几个军事重镇串在一起,共同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抵御着魏国的南侵与蜀国的东犯,护卫着吴国的安全,维持着魏、蜀、吴三足鼎立的政治格局。

①湘水:即今之湘江,发源于今广西壮族自治区东北部,东北流贯湖南省东部,汇入洞庭湖。

②武昌:城名,故址在今湖北鄂州。

③熊渠:西周时楚国君,其势力扩展到长江中游后,将其长子康封于句宣,次子红封于鄂,幼子执疵封于越章,奠定了楚国继续扩展的基础。

④灌婴:汉初大臣。他初以贩缯为业,后从刘邦起义,屡立战功,汉朝建立后封为颍阴侯。

武昌作为国都,曾对吴国的巩固与发展起过重要的作用,在吴国的历史上留下了辉煌的一页。黄龙元年九月,孙权为谋取吴国更大的发展,毅然将国都迁往建业,命上大将军①陆逊辅佐太子孙登留守武昌。从此以后,吴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便由武昌移到了建业,武昌也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开始衰败了。

然而,山不转水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时隔三十六年之后,孙权的孙子孙皓,不顾陆凯及许多朝臣的劝谏,一意孤行,命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靓”读为“静”)留守建业,自己则带着文武百官和皇后、嫔妃、宫女、太监溯江而上,移居武昌。

大概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吧,孙皓来到武昌后,就再也没有做过那些曾让他胆战心惊的噩梦,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经过两三个月的休养,年轻的孙皓又迅速地恢复了精神与活力。随着气候的逐渐变暖,孙皓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像是复苏的荆棘和野草,毫无节制地疯长了起来;他那被噩梦压抑了许久的放荡行为也犹如解冻的冰河,迅速地形成了汹涌的凌汛,冲开堤坝,泛滥成灾。他晚上在安乐宫内与嫔妃、宫女寻欢作乐,白日则带着侍卫到樊山游玩狩猎,日复一日,无休无止,完全把军国大事丢到了脑后,朝会经常被无缘无故地取消,就是那些朝廷重臣也是十天半月难得见上孙皓一面,文武百官与各州郡的奏章长时间得不到批复,不少军国大事得不到及时处理。吴国的朝廷就像是一辆没了驭手的战车,无法进行正常的行驶了,只能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乱闯,随时随地都有颠覆的危险……

孙皓的所作所为,引起了许多朝臣的不满和忧虑,尤其是陆凯等几位老臣更是忧心如焚,寝食难安。他们实在不愿看着孙皓步刘禅的后尘,肆无忌惮地胡闹下去,更不愿看着吴国就此衰败下去,重蹈蜀国的覆辙。他们曾相继上表,劝谏孙皓停止游乐,专心朝政。然而,他们的劝谏表呈送上去之后,好似泥牛入海,见不到任何反应。孙皓仍旧是我行我素,游乐不止,毫无收敛和改变。

这一日,陆凯又写了一份劝谏表,正欲送往宫中,忽闻散骑中常侍王蕃来访。他不由得眼前一亮,连忙出门迎接。

王蕃字永元,他不仅博览多闻,通晓经典,深谙军事,精通天文历法,而且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同僚们对他颇有好评,陆凯对他也颇为赞赏。

①上大将军:官名,第一品,位在三公之上。

陆凯十分热情地把王蕃接进书房,献茶已毕,就高兴地说:“永元来得正当其时,我欲求永元助我一臂之力。”

王蕃呷了口茶水,谦恭地说:“镇西大将军若有事需蕃效力,蕃定不遗余力。”

陆凯把刚刚写好的劝谏表递向王蕃,殷切地说:“请永元将此表转呈圣上!”

王蕃没有去接陆凯的劝谏表,而是面露难色,无可奈何地说:“请镇西大将军原谅,此事蕃实在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陆凯有些奇怪地打量着王蕃,疑惑地说,“永元乃散骑中常侍,终日侍奉在圣上身边,转呈此表应易如反掌,为何却说无能为力?莫非……”

“请镇西大将军莫要多心。非蕃不肯为镇西大将军效力,而是……”王蕃长叹了一声,悲哀地说,“镇西大将军有所不知,蕃近来也很难见到圣上。”

陆凯不由得一怔,惊诧地问:“永元乃天子近臣,为何却很难见到圣上?”

“一言难尽哪!”王蕃叹息了一声,郁闷地说,“蕃虽为散骑中常侍,理应侍奉在圣上身边。然而,由于蕃不善察言观色,不会阿顺圣意,时常犯颜直谏,故屡遭圣上叱责。再者,自迁都武昌以来,蕃屡屡与万彧之见相左,经常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而圣上又与万彧有患难之交,对其言听计从。故而,圣上便对蕃日见疏远,近来更是不愿见蕃。蕃自知难遂圣意,又不愿与万彧同流合污,只好闭门读书,以消磨时光……”

陆凯此时方恍然大悟,痛惜地说:“小人得志,君子遭难,古今皆然。既然如此,我岂能强人所难。此表我会另想办法,转呈圣上。”

“只怕镇西大将军一片苦心难为圣上所知。”王蕃痛心地说,“自迁都武昌以来,圣上便很少亲览奏章。所有奏章皆由万彧、岑□处置,或弃之如同废物,或束之不呈圣上。”

“原来如此——”陆凯蹙起眉头,沉闷地说,“身为君主,不亲览奏章,何以得知天下之事;不知天下之事,何以治国安邦。长此下去,如何是好!”

“镇西大将军所虑极是。蕃亦为此事而忧心如焚。”王蕃愁眉不展地说,“蜀国覆灭,魏国衰亡,三分天下司马氏已有其二,我国已处于晋国包围之中。司马昭生前就欲藉灭蜀之势,东西夹攻,水陆并进,吞并我国,一统天下。只因钟会之乱,使司马昭未能如愿便一命呜呼。今司马炎继承其父之遗志,完成了以晋代魏之大业。司马炎登上帝位后,雄心勃勃,其灭我之心已昭然若揭。以蕃度之,少则三四年,多则五六年,司马炎便要大动干戈,东进南下,对我国进行围攻。我国与晋国相比,明显处于劣势,难以与晋国相抗衡。蕃以为,圣上若要保全大皇帝创下之基业,就必须借晋国新立、无法大兴师旅之机,励精图治,增强国力,改变劣势。惟有如此,方可与晋国划江而治,分庭抗礼。否则,不久之将来,国家将会凶多吉少。然而,圣上却身处悬崖而不知其危,面临深渊而未觉其险,实在令人担忧。”

“永元之见,与我不谋而合。故而我才上表劝谏陛下要居安思危,以防不测。可……”陆凯长叹一声,万般无奈地说,“身为臣子,我又能如之奈何?”

王蕃眼巴巴地瞧着陆凯,殷切地说:“蕃人微言轻,圣上可对蕃之劝谏置若罔闻。而镇西大将军乃四朝老臣,德高望重,又与镇军大将军为同族兄弟,掌管着全国半数以上兵马,支撑着国家半壁江山。虽镇西大将军与镇军大将军皆为圣上之臣,但若论姻亲,却是圣上之长辈。蕃以为,如若二位大将军去见圣上,进行面谏,或许可以使圣上有所醒悟。请镇西大将军以国家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重,挺身而出,挽救国灾民难!”

一贯以敢于犯颜直谏而闻名朝野的陆凯,听了王蕃的劝说,不由得大为激动,猛地一拍几案,坚决地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公卿上将乎?为了国家安全,为了百姓安宁,我甘愿抛舍官爵,再次冒险向圣上进行面谏。我深信,幼节贤弟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定愿与我一起去面见圣上!我明日就遣人去幼节贤弟处,请其速速回京。”

“如此甚好!”王蕃激动地站起身来,毅然决然地说,“待镇军大将军回京以后,蕃即使拼上这条性命,也要尽快让二位大将军见到圣上!”

当日下午,已有近一个月未曾会见群臣的孙皓,突然命文武百官前往礼宾殿聚会。那些正苦于无法见到孙皓的朝臣,每人手上都积攒下不少需待孙皓批准后方可实施的公务,接到孙皓之命后,纷纷提前来到礼宾殿。他们都希望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把亟待处理的事情向孙皓奏明。可是,当他们来到礼宾殿后,却奇怪地发现太监们正忙着摆设宴席,大殿的两侧摆放着许多坛御用美酒。排排几案上陈列着丰盛的美味佳肴……

非年非节,又无重大的庆典活动,孙皓为何却要大宴群臣?朝臣们大为疑惑,互相打探着消息,想早点搞清楚孙皓此举的真正目的,以便及早地采取相应的对策,免得惹起孙皓的不高兴。他们交头接耳地嘀咕了一阵儿,又都不明不白地摇起头,满腹狐疑地等待着孙皓的到来。

将近申时,睡过了午觉养足了精神的孙皓,在万彧等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来到了礼宾殿。

群臣拜见过孙皓之后,各就各位,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孙皓的训示。

孙皓扫视了一下低头不语的群臣,举起一只斟满酒的金樽,笑嘻嘻地说:“五官中郎将①丁忠出使晋国返回,朕要为其接风洗尘,故而今日大宴群臣。请诸位爱卿开怀痛饮。”说罢,将手中的那樽酒一饮而尽。

群臣的心这才安定下来,纷纷举杯,异口同声地说:“谢陛下赐酒!祝陛下圣体康健,愿国家繁荣昌盛!”

孙皓嗜酒如命,且酒量也大得惊人。他频频举樽,樽樽喝个底朝天。这下可害苦了那些不胜酒力的朝臣:不陪着孙皓喝吧,害怕扫了孙皓的兴,遭到这个喜怒无常的君主的叱责,在同僚面前大丢脸面;陪着孙皓喝下去吧,又怕酒醉失态,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惹恼了这个性情乖戾的君主,招来灾祸。

就在许多朝臣左右为难之际,万彧又高声宣布:“陛下圣谕:今日大宴群臣,诸位要一醉方休,不得借故不饮,不得请人代饮,更不得提前退席,违者重罚!”

朝臣闻听此言,都不由得暗暗叫苦。为了避免遭到孙皓的重罚·一个个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十来杯酒下肚后,有的朝臣已经有点过量,显露出醉意。尤其是平时很少饮酒、没有多少酒量的王蕃,更是苦不堪言,只觉得腹内翻滚,口干舌燥,脸如火烧。他强压住一股已经快要涌到喉咙眼的热流,哀求着孙皓:“陛下,臣实在不胜酒力,无法再饮,请陛下开恩!”

王蕃自担任散骑中常侍以来,经常违背孙皓的心意,直言相谏,惹得孙皓很不高兴。再加上万彧等人为排除异己,经常暗中向孙皓进谗言,诋毁诽谤王蕃,致使孙皓对王蕃更为厌恶。如今,孙皓见王蕃竟敢带头违抗他的命令,公然藐视他的权威,不禁大为恼火,气呼呼地说:“王蕃违抗朕命,罚酒十杯,以示惩戒!”

孙皓的话音刚落,万彧就连忙走到王蕃面前,狐假虎威地说:“陛下圣谕:罚酒十杯!王常侍,请吧!”

①五官中郎将:五官中郎,官名,供事于禁中,为皇帝近臣,常侍左右,拾遗补阙;五官中郎将为五官中郎之首。

王蕃不敢违抗孙皓的命令,更不肯在万彧面前示弱,就气恼地瞪了万彧一眼,赌气端起了酒杯,一连喝了十杯。

十杯酒落肚,王蕃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昏脑涨,醉倒在了礼宾殿内。

孙皓见王蕃醉伏在地,不仅没有产生丝毫怜悯之心,反而更为气恼,怒冲冲地说:“速将王蕃拖出殿外醒酒!”

喝醉的王蕃被太监拖出了礼宾殿,留在殿内的朝臣一个个被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一些已经醺醺然的朝臣,醉意也被吓飞了大半。

孙皓又扫视了一下群臣,举起金樽,严厉地说:“有再敢借故不饮者,严惩不贷!”

有王蕃这么个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群臣谁还再敢引火烧身,只得咬紧牙关陪着孙皓继续喝下去。一些实在无法再饮的朝臣,只好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酒偷偷地倒进自己的脖领里或袖筒里……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王蕃从沉醉中清醒了过来,想起了不久前在礼宾殿中曾发生过的一切。他后悔不该灯蛾扑火,自找倒霉,更不肯在同僚面前大丢颜面。尽管此时他的醉意并未完全消失,仍感到头疼眼花,四肢发软,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尽量保持着正常的神情与状态,缓慢地走回到礼宾殿,企图以此来挽回酒醉后所造成的不良影响,找回已经丢失的人格与尊严。

当王蕃重新出现在礼宾殿内时,已有了五六分酒意的孙皓不由得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问道:“大胆王蕃,汝知罪否?”

王蕃大吃一惊,急忙跪伏在地,诚恳地说:“臣方才酒醉失态,有扫陛下之雅兴。请陛下恕罪!”

王蕃的回答不仅没能让孙皓息怒,反而更加激怒了孙皓。他又拍了一下御案,恼怒地说:“汝故意装醉,戏弄于朕。此欺君之罪,岂可饶恕!”

王蕃以额触地,半解释半分辩地说:“臣方才确实难胜酒力,醉而失态,绝无故意装醉、戏弄陛下之意。”

“汝还敢强词夺理,欺骗于朕!”孙皓怒视着王蕃,咄咄逼人地说,“汝若是真醉,如何能在短时之内便清醒如初?这岂不是故意装醉,有意戏弄于朕!”

碰上了这么一个不通人情人性的昏君,王蕃真是有苦难言,有口难辩。他还能再说什么呢?只能自认倒霉,听天由命了。

孙皓见王蕃已经无言以对了,更加认定王蕃刚才是故意装醉,存心戏弄他,是在向他的权威进行挑战。此人如不严惩,将来群臣谁还会把他的话当成绝对不可违抗的金口玉言?若群臣都仿效王蕃,经常对他说三道四,他天子的权威何在?他必须要来个杀鸡给猴看,用王蕃的人头来震慑群臣,使他们再也不敢乱说乱动!于是,孙皓就恶狠狠地宣布:“王蕃违背君臣之大纲,故意戏弄于朕,犯有欺君之罪。速将王蕃推出殿外斩首,以正国法朝纲!”

“啊!”群臣都不禁大惊失色。历朝历代,哪有如此荒唐的君主,哪有如此残暴的君主?在这样的君主下面为臣,该是何等危险!他们都不寒而栗,浑身上下直往外冒冷汗,连血液都似乎要被冻住了,快要流不动了。他们一个个惊恐地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地互相张望着,仿佛一群被关在圈里的羔羊,心惊胆战地面对着圈门口的猛虎,随时都会大难临头,遭到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