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充为了保住自己的官爵与权势,经常暗地里压制、诋毁羊祜,此时反对羊祜的主张,已在张华的意料之中。但冯紞却跳出来当众攻击羊祜请求伐吴是“急于洗雪前耻”,这却有些出乎张华的意料之外。因为贾充的话说得比较委婉。张华不便于进行直接反驳,就只好采取打狗做主人办法,站出来反击冯紞:“左卫将军言之差矣。尽快结束国家近百年之分裂,解除江南民众倒悬之苦难,使炎黄子孙欢聚一堂,共享太平,乃先帝之遗嘱、陛下之心愿,亦是我等臣子义不容辞之责任。征南大将军受先帝与陛下之重托,离家别亲,孤身在外,为统一天下而呕心沥血,将一个百业凋敝、无三月存粮之荆州,治理得繁荣昌盛、已有十年之储。尽管四年前征南大将军因诸多原因曾败于陆抗,但瑕不掩瑜。更为难得者,是征南大将军以灭吴为己任,败而不馁,四年来卧薪尝胆,苦心经营,使我荆州之军兵强马壮,将士同心,如再次与吴军开战,必将大胜。此时征南大将军上表请求伐吴,是其深思熟虑之结果,是为了早日完成陛下之心愿,告慰先帝之英灵,绝非假公济私,‘急于洗雪前耻’。”
张华对冯紞的驳斥,引起了苟勖的不安。他的族叔荀□在世之时,荀氏是一门二公,权势显赫。连贾充都对荀氏叔侄敬畏三分,与他们结成联盟,先是采取瞒天过海之法促成了贾南风与太子司马衷的婚事,后又借江陵战败之故将羊祜从车骑将军贬为平南将军。荀□病故以后,荀氏的权势有所削弱,为了保住家族的既得利益,他就与贾充走得更近了,私交也更密切了。今张华借驳斥冯紞之名,而行回击贾充之实,无意中也触及了他的痛痒之处,使他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只好出来助贾充与冯紞一臂之力:“中书令莫要误解左卫将军之意。征南大将军虽有治理荆州之功,但亦有丧师辱军之过,其功故不可否,其过亦不可掩。当年我八万大军竟败于三万吴军,此惨痛之教训岂可忘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日廷议伐吴,左卫将军重提此事,只不过是想提醒诸位莫要忘记前车之鉴,并非有意诋毁征南大将军。中书令何必如此惶恐不安?”
杜预见贾充、冯紞与荀勖皆反对伐吴,怕群臣受到他们这种畏战情绪的影响,使羊祜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忙出面为羊祜进行辩护:“前车之鉴故不可忘,但亦不能谈伐吴而色变。若因一次失败而一蹶不振,天下何时才能得以统一?陛下,臣以为,现在出兵伐吴是水到渠成,正当其时;征南大将军所上伐吴之策严谨周详,无可挑剔。陛下如能采纳征南大将军之言,颁诏伐吴,定可一举而定天下。”
“噢——”司马炎瞧着杜预,很感兴趣地说:“杜爱卿有何高见,请详细道来。”
杜预提高了声音,理直气壮地说:“自孙皓继位以来,荒淫侈奢,挥霍无度,宠奸疑忠,滥杀贤良,横征暴敛,竭泽而渔,致使吴国纲纪尽毁,朝政败坏,奸佞横行,忠良噤声,土地荒芜,疫病肆虐,国无半年之储,家无隔月之粮,兵无战心,民怨沸腾。此乃其一。自陆凯、丁奉、陆抗相继去世后,吴国已失去了栋梁,朝中无主政理财之人,军中无能征惯战之将,群龙无首,形同散沙。且其防线太长,兵力短缺,军饷匮乏,士气低落,无法策应,顾此失彼。我军如多路同时出击,可势如破竹,绝不会形成骑虎难下之势。此乃其二。数十年来,孙吴之所以能偏安江南,惟凭其水军与长江天堑。前朝数次挥师南征而未果,皆因水军弱小而难渡大江。今我国之战船与水军皆多于吴国,且居于长江上流,吴国水军之优势已不复存在,长江天堑亦非不可逾越之屏障。如我军水陆并进,先将长江切为数段,然后再各个击破,必能全线告捷,大获全胜。此乃其三。以臣度之,陛下若按征南大将军所上之策颁诏伐吴,快则三月,慢则半年,大事可定也。”
杜预的这番分析道出了伐吴的有利条件,那些反对伐吴的朝臣虽然并不认同杜预的分析,但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去进行反驳,只好把目光投向贾充。而贾充也已意识到,如不马上进行回击,只怕会有不少的朝臣要倒向杜预一边,促使司马炎做出伐吴的决断,有损于他这个朝中第一重臣的威望。于是,他不得不改变了前次说话的委婉口吻,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陛下,并非臣不欲出兵伐吴,尽早告慰先帝之英灵,而是伐吴之机尚未成熟,贸然出师会白白耗费国力与兵力,欲速则不达,反倒延误了平定天下之期。”
司马炎把目光移向了贾充,平静地说:“贾爱卿有何高见,尽管道来。”
贾充振振有词地说:“臣以为,此时伐吴有二不可:其一,秦、凉二州鲜卑叛乱至今仍未平定,陇右地区动荡不安。前日,凉州刺史杨欣送来紧急军报,说是近期鲜卑叛匪活动十分猖獗,大有攻掠郡县之势,请求朝廷派兵增援。若此时出兵伐吴,巴蜀之兵大部要出峡作战,不仅无法去增援秦、凉二州,而且还会造成益、梁二州兵力空虚。鲜卑叛匪若乘机分兵南进,则秦、凉、益、梁四州就会陷入动乱之中。如此一来,吴国四州尚未夺取,我国四州已岌岌可危,我军将处于顾此失彼、首尾难顾之困境。其二,吴国水军是一支精锐之师,战具精良,训练有素,熟识水性、善于水战,自赤壁之战始,数十年来战无不胜,尚无败绩。我国水军乃新建之师,虽战船与人数均已超过吴国水军,但操练时间短,更未进行过实战。我之水军犹如一只羽翼尚未丰满之雏鹰,而吴之水军则好似一只凶悍迅猛之大雕,如果二者进行生死较量,其结果可想而知。臣以为,鲜卑叛乱乃我国心腹之患,惟有先消除此患,方可伐吴;水战乃我军之短,惟有假以时日,方能变短为长,伐吴才有胜算。请陛下明鉴。”
杜预与贾充都旗帜鲜明地道出了各自的观点与理由,众多的朝臣也随之分成了两派,并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主张伐吴者说:“此时出兵伐吴,定可大获全胜,完成统一天下之大业……”反对伐吴者道:“叛乱未除,水军尚弱,伐吴会事倍功半……”朝堂内像是一锅开了的水,不停地翻滚着。
司马炎打量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朝臣,听着那互不相让的争论,心中也像开了锅似的翻滚起来。是颁诏伐吴,还是暂缓伐吴?这两种对立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在来朝堂之前,他是倾向于前者的;但听了贾充的话后,他心中又产生了动摇。颁诏伐吴,新建的水军能否战胜吴国水军,能否夺取长江的掌控权?秦、凉叛匪若乘机攻打兵力空虚的益、梁二州,又该如何应付?暂缓伐吴,错失了这一良机,吞并江南的夙愿又将拖到何时才能实现?是先平定秦、凉叛乱再去夺取江南,还是先夺取江南再去平定秦、凉叛乱?这诸多的疑问,像是两支正在混战的兵马,在他的心中捉对厮杀,搅得他心烦意乱,好久也拿不定主意。
朝堂内的争论声逐渐低落了下去,谁也说不服谁的朝臣都把目光集中到司马炎的身上,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决断。可是,直到如今,司马炎心中仍旧十分矛盾,难以判定孰是孰非。面对着群臣急切的目光,他突然产生出一个新的念头,无奈地说:“主张立即伐吴者,站在左厢;主张暂缓伐吴者,站在右厢。”
司马炎此语一出,朝堂内一阵大乱。张华、杜预等人义无反顾地走向左厢,贾充、荀勖、冯紞等人毫不犹豫地走向右厢;二三十个犹豫不决者,无所适从地左瞧瞧右看看,迟疑了一阵子才分别走向左右两边;还有七八个见风使舵者,先是站到了左边,后又走向右边……
司马炎默默地点了点左右两厢的人数,心中不由得暗自吃惊:站在左厢的人仅占三分之一,而站在右厢的人竟占到了三分之二!尽管他心中也明白,这一悬殊的比例,并不能代表朝臣真正的想法,但却表现出了朝臣的真实心态。虽然他仍对羊祜的那个作战计划有些割舍不下,但也不愿去冒太大的风险。他瞻前顾后,左思右想。才暗暗地叹了口气,郁闷地说:“那就待平定了秦、凉叛乱后再去伐吴吧。散朝——”
十一月的襄阳才算是真正进入了冬天,羊祜书房外的大槐树已经枯叶落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条。细雨挟带着零星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把庭院里淋得湿漉漉的,散发出股股潮湿的寒气。尽管庭院里寒气逼人,但书房内却是温暖如春。羊祜与樊显、尹林、邓圭、周旨等将,正围坐在一盆通红的炭火边,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伐吴的事情。他们的话语就像面前那盆正在燃烧的炭火一样,喷射出腾腾的热气。
自送走了前往洛阳上表的邹湛后,羊祜就着手部署南下夺取江陵的事情。荆州军各部在接到羊祜的命令后,马上开始整顿兵马,收拾刀枪箭弩与粮草军需。经过十天的紧张准备,八万大军已经秘密地集结在汉水北岸,整装待发,只要羊祜一声令下,便可立即渡过汉水,杀奔江陵。四年前的那次败仗,让这几员征战半生的战将深感窝囊与羞耻,至今仍耿耿于怀。四年来,他们都憋着一口气,盼望能再次与吴军开战,用一场漂亮的胜仗来洗雪前耻。现在,这个报仇雪耻的机会终于到来了,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很快就做好了一切战前的准备,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来找羊祜请战。
羊祜打量着这几员跃跃欲试的爱将,明知故问地说:“汝等此时跑来见我,有何要事?”
这几员战将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向羊祜请缨:
樊显说:“我部将士已准备停当,何时前去攻夺江陵?”
周旨说:“我军将士群情激奋,决心夺取江陵,以雪前耻。”
尹林说:“哀兵必胜。我军将士已经憋了四年,实在等不下去了,请征南大将军赶快下令出征吧!”
“诸位将军莫急,只要圣上伐吴诏书一到,我军便立即挥师南进。”羊祜瞧着那几员神情激动的爱将,沉稳地说,“今番我军复去攻夺江陵,应牢记四年前之惨痛教训,绝不能重蹈四年前之覆辙。以诸位将军之见,此仗应如何打?江陵该如何攻?”
羊祜的话犹如火上浇油,把那几员战将的热情烧得更加高涨,纷纷献计献策:
樊显说:“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末将以为,此次大军南下应严守秘密,偃旗息鼓,昼宿夜行,悄悄接近江陵,突然发起攻击,打吴军一个措手不及。”
尹林说:“八万大军一齐出动,且多半行程在吴国境内,无论如何保密,也难以掩盖行军踪迹。以末将之见,不如声东击西,先是大张旗鼓沿汉水东岸而行,佯装前去攻夺夏口,待行至竟陵附近时,再夜渡汉水,直扑江陵。竞陵距江陵仅有百里,一夜之间便可抵达。”
周旨说:“今日吴国荆州之军已非昔日那支精锐之师,自陆抗死后,吴军各部互不辖属,各自为战,犹如一只伸开之掌,难以再握成拳。我军可长驱直入,直奔江陵,然后不分昼夜,轮番攻打,最多五六日,定可破城!”
羊祜一边听着众将的热烈议论,一边继续补充完善着攻夺江陵的方案。现在他已经诸事齐备,只欠诏命了,只要司马炎允准了他的请求,他马上就进行调兵遣将。如今的长江已进入枯水季节,且天气不甚寒冷,利于巴蜀水军出峡作战。只要不出现重大的意外,半月之后他就可与王濬会师于江陵……
羊祜正低头想着心事,忽觉得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抬起头来,见前往洛阳上表的邹湛推门进来。他连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急切地问:“伐吴诏书可曾带来?”
“唉——”邹湛哀叹了一声,耷拉着脑袋没有回答。
羊祜瞧着垂头丧气的邹湛,不禁一怔,吃惊地问:“朝中究竟出了何事?”
“唉——”邹湛又叹了口气,慢慢地抬起头来,灰心气馁地回答:“在朝会上廷议伐吴之事时,鲁公贾充、济北公荀勖、左卫将军冯紞等人以秦、凉叛匪活动猖獗、心腹大患未除、巴蜀水军稚嫩、难胜吴国水军为由,主张暂缓伐吴。尽管度支尚书杜预与中书令张华据理力争,无奈多半朝臣仍以秦、凉叛乱为忧,以为应暂缓伐吴。圣上思之再三,采纳了多数人之见,决定先平定秦、凉叛乱,后夺取江南……”
羊祜觉得全身的热血都涌到了头上,把脑袋涨得又大又重。他被这完全没有料到的结果惊呆了,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为了伐吴,他准备了四年,等待了四年,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应该去收取胜利的果实了。可是,贾充等多数朝臣的反对,却使他无法如愿以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即将到手的胜利从身边溜走。他就像一位忙碌了大半年的园丁,在满园的累累硕果将要采摘之时,却突然遇到了一场猛烈的冰雹,把他的希望砸得粉碎,将他的心血与汗水化为乌有。面对着这种残酷的现实,他既悲伤又无奈,惟有心中在暗暗地流血……
在襄阳的属官与武将中,与羊祜接触最多的要数是邹湛了,他最了解羊祜的心思,最清楚羊祜为伐吴所耗费的精力与心血,也最理解羊祜此时的心情。他瞧着如痴如傻的羊祜,轻声地劝慰道:“世间不如意事十居七八,征南大将军莫要气馁,待平定秦、凉叛乱后再上表请求伐吴吧。”
“天与不取,实让人扼腕叹息!”羊祜遗憾地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瞅着那几员极为失望的战将,痛惜地说,“诸位将军先率部返回原驻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