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商颂之兄弟仇雠
3570000000050

第50章 五五、博丑

亚丑此刻心情郁闷到了极点。

这明明是一场和他无关的战争,但战争的结果却会影响到王室的最后决策,进而影响到他的地位。而他刚得到的消息是,伐犬战争已经输了。

妇杞虽是二千大军全力压了上去,人数上占优,旬日间却未能攻克城池,硬生生等到犬侯领兵返国。

犬侯虽已老迈,却擅用兵,四处袭扰,诱得妇杞将队伍散做四股,分头去追,反被犬侯杀得七零八落,便是主将妇杞,也被犬侯之子从城中杀出,断了一臂,铩羽而归。

二千军士啊,若是由他指挥,只怕是盘营扎寨,在博姑邑外死死围着,慢慢熬也要熬得他那不中用的弟弟头痛。而妇杞不过数日间,便只余得八百来人回来。他还听说,回来的八百人中,有大半是亚进临时召来的新兵,被杀被俘的,反而是商王装备精良的师兵。亚丑想起便是肉痛不已。

原本期望妇杞得胜回来,自己再游说一下右相大人和亚进,在商王面前说说好话,兴许能讨得几百军士,加上自己在博姑国的旧有势力,当可与博冲一战。现在看来,应是无望。

亚丑长吁一声,叫来妻子妇任:“去看看上次订做的四个双耳铜簋做好了没?”

亚丑的妻子原是任国任子之女,当年嫁给亚丑的时候,亚丑听闻妇任容貌不佳,颇有点勉为其难的意思,谁知嫁过来后,妇任里外打理,把大小事务弄得井井有条,亚丑喜不自胜,好几次和当国君的哥哥说捡到宝了。

任国与夏后氏一直关系不错,汤武革命时,和夏桀站在一边,被汤武拿下,若非碍着任氏乃上古大姓,上千年来开枝散叶,已有十多个氏族自认是任氏之后,尊太皞为祖,不然早被汤武灭国。因此任氏虽只是子爵,势力却不可小瞧。

妇任道:“我日前已经去看了,这一组铜簋做得着实漂亮,比我原先预期的要好看。只是铜铺的老板却说要提价,当时没带够货贝,因此没有拿回来。想着也不是很急,准备过几天再去的。”

“岂有此理!说好的价钱,如何又要加?”亚丑心中正不爽快,听闻此言,声气便有些大。起身叫了几个人跟着,便往城南先前订做铜簋的匠铺走去。

走到半路,正遇着百工营的工正,这工正管着铜匠铺一块,因兵器制作的缘故,倒是经常交道。亚丑正出不得气,对工正就是一顿说道,听到后来,工正终于明白事由,也是苦笑。

“亚丑大人且息了怒气,待小的和你慢慢说。”工正也是个灵泛人,说话间带着笑意,倒叫亚丑不好发火。“这王室亲贵的用器,向来用的是来自滇国的上好铜金,周边这些铜矿所产,便是三炼过后,仍有不少渣滓,各位达人哪里看得上?”

亚丑点点头,这个他知道。本地所产铜金,只是稍加提炼,便用于戈矛箭矢,哪比得上滇国所产,无需提炼,已经好过其他地方了。

“前些年,承平日久,王都对滇国的铜金也是用得越来越多。盘庚大王时,南土诸国知道是王都要用的‘南金’,谁敢动得半分?自然是‘元龟象齿,大辂南金’,盛况空前。”

“且慢且慢,这‘元龟象齿,大辂南金’,却是何意?”亚丑问道。

“这是早年歌咏,如今早无此盛况,已不怎么唱了,难怪大人没有听过。”工正微微躬身,道:“盘庚大王在时,南土宁靖,曾、髳、卢、庸,哪敢乱动?还不是大龟之甲、巨象之齿,不断地朝贡上来,自极南而来的铜金,也是大车往来,不绝于道,因此上有此一说。”

“近年来,大商声威已不如从前,淮夷不享、南土不贡,‘元龟象齿,大辂南金’的盛况,自盘庚大王后,就不多见咯。”工正见亚丑大人听得仔细,便有些得意,乔模乔样拖着长腔,叹息一声,道:“现如今,这‘金道锡行’还在,却是一路买道而行。原先还好,只是几个徼外方国,欺我大商鞭长莫及,才敢从中抽成。近两年却越发不成话了,连蔡、霍、厉、管等,不过是小小方国,也够胆插手,要分润一些,铜价自是比原先贵上不少。”

亚丑听了,默不作声,心中想到自己还试图向商王借兵复国,眼巴巴定做了铜簋要敬献商王,听到工正此言,却是心凉了大半。来时一腔子怒火也自平复许多。

“你去府上拿些货贝来,把铜簋取了送右相大人府上去。”沉吟半晌,亚进对随从说。“我先去,你赶快。”

右相大人正好在考儿子子昭的应对,亚进报名而入。相互见过礼后,子昭恭敬地以子侄礼拜了亚丑。

亚丑心中有事,也不啰嗦,直接说了来意,要讨兵复国,说道最后,亚丑也有些动情:“若是任博冲篡位,不但丑是无根浮萍,飘零水面,无处落脚,便是大商,从此于东土,再无昔日声威。”

这一句正是亚丑要说动右相的核心。

而今大商西羌北邛,已是大患;南土虽多小国,但王化不昌,却也颇不宁靖;若是任博姑国被莱方、人方拉拢过去,只怕是东土之事从此也不得顺遂。

右相沉吟不语。旁边子昭按耐不住,说:“若是我,绝不会承认薄冲篡立之事。”才说一句,见右相大人瞪了他一眼,当即神情一肃,低头不再说话。

“右相大人让他说完罢。”子昭上首一男子见状,嘿嘿一笑,道:“且看这小儿有何惊人之语。”

“嗯……说罢!”右相大人犹豫了一下,首肯了。

亚丑有些讶异地看着这名男子,在右相大人面前说得上话的,该是大商有数的人物,偏偏这人他从未见过。看这人言行举止,不卑不亢,倒显出几分超然。心下好奇,未免多看了几眼。

子昭应了,接着说:“莫说博姑乃是我大商兄弟之国,莫说亚丑大人多年在大邑商供职,我大商应有保全之义,仅说一点,若是认了这篡立之事,我大商以后对各方国事务,再无脸面冲裁处分!”

“那薄冲已经自认是博姑国公,大商若是不认,又该当如何?”这男子直视子昭,问道。

“伐!”子昭回了简单的一个字。

那人笑,看一眼他,又看一眼右相大人,道:“以大商目前情势,如何伐得?”

子昭并不犹豫,道:“妇杞征伐犬戎,目前看来已经失利;侯虎北伐邛方,胜负尚在两可之间——即便是失利,对博冲的讨伐也势在必行。”

“这不是问你该当如何,我是问你,如此情势下,如何伐得?”那人逼问道。

“投书呵斥博冲僭越篡夺之举,以师出有名;派出使者,游说东土诸国,不得依附或暗中支持博冲;以江黄之师进逼造势,以诸任之力压迫,使诸国不敢乱动;以亚丑大人之军进击,使之屈服。”子昭略微思考,给出四个步骤。

右相大人听了,连连点头,那人以鼓励的眼神看着子昭,示意子昭接着说。子昭沉吟片刻,又补充一句:“听诸大人说,雀盛蒙亚进大人举荐,在这次伐犬之战中,进退有据,虽未能挽回颓局,却保得大军不至全失,算得上是可用之才。不如等妇杞回来后,略事整顿,便用在东土之事上?”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间却是不太肯定。

那人听了,喜形于色,对右相大人道:“恭喜右相大人!子昭应对得当,超乎我之所想。仓促之间,便是我,也只能作如此安排。”

亚丑听了,又惊又喜。

这子昭小小年纪,若非能够想“诸任”这一层,亚丑自不会有如此惊喜,只当右相训儿,等闲视之。眼见得子昭条分缕析,居然对大势掌握精准,层层演进,丝丝入扣,由此可见子昭见识。而看眼前这叫不出名字的人,该是子昭之师,想到这里,亚丑对眼前这人,又高看一层。

当即避席,朝右相大人拜下:“眼下能救我的,只有右相大人了!”眼睛却紧紧盯着眼前这人。

先前妇任对他说,若欲复国,诸任之力可用,他想着若是仅靠妇任之力,怕是今后受诸任制约太多,思虑再三后,被他回绝,如今山穷水尽,却顾不得许多了。

右相呵呵一笑,对亚丑说:“我知大人这一拜,却不是拜我。”

说完,扶起亚丑,说:“先前是我疏忽了,这是甘盘,子昭的师父。”

亚丑和甘盘重新见过礼,亚丑眼神看着甘盘,却是殷殷期盼。

亚丑也清楚目前王都局势,亚进和右相大人知心,这次伐犬,商王颂执意要妇杞领兵,便是想在军中占有更多席位,奈何妇杞用兵不当,反而折了一臂,商王的打算怕是落到空处。

欲求得王室支持,怕是只能着落在右相大人身上:“适才王子所言各点,要言不烦,切中肯綮,恰解我心中迷思。只是其中关节处,还望右相大人成全。”

“他说的几处关节,却不是我能左右。”右相大人道。“派出使者不是难事,应该能说动大王;只是以江黄之师进逼,由雀盛领兵攻打博姑二事,有些为难。”

“江黄之师乃镇守王都的主力,若非王命,无人能够调遣。况伐犬之战,已经折损过千,若无补充,近期内断难动用。”甘盘在旁插言道:“倒是雀盛所领的,乃是亚进大人招募,若是亚进大人首肯,再说动大王,尚有可能。只是不知前方战报所言,虚实如何。”

“此事我已再三核实,妇杞旬日间便会回道王都了。”右相大人淡淡说道。“诸任助力之事,你有几分把握?”后面一句,却是对亚丑说的。

“不敢说足十分,七八分总是有的。”此事虽是妇任主动向他提出的,只是任子虽溺爱女儿,但他终究没有得到任子的直接应承,不敢把话说满。

“若无其他方国助力,以博姑国不足千余的兵力,远不足患。”甘盘沉吟道,“此事原非难事,只是如今邛方有事,南土不靖,若无必胜把握,何敢轻易言兵!”

亚丑好不容易让右相大人语气有些松动,被甘盘一句,又说回去了,心中暗恼甘盘多嘴,正要再说,外面通传,说是井方伯遣使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