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庞涓安排在孙膑身边的密探庞龙紧跟在撤退的齐军队伍中,被慌慌张张忽聚忽散的人群拥来搡去。忽而被挤到路东,忽而又被挤到路西。他被这潮水一般的人流和战车、战马挟裹得不能自己。他虽也像其他士卒一样装出一副慌不择路、狼狈逃跑的模样,心里却为齐军的闻风丧胆、不战即溃而得意洋洋。行至第二天时,他就想找个机会溜掉,可转念又想:都说孙膑厉害,可齐军未见魏军的面就一副败逃的模样,不知是否正是孙膑之计?他决定留下,弄到准确情报,然后再找机会溜走,于是,他一直跟随大部队,向齐国方向撤退。由于他不是孙膑的近侍,不能像子有那样时刻跟在孙膑身边,因此,齐军的作战企图和孙膑的预谋计划只能靠他的观察、分析来揣测、把握。
第三天,他发现吃饭的人马少了几乎一半,他心里害怕,不知道另一半人去了哪里。他向身边人打听:“兄弟,怎么今天吃饭的人这么少?”
那人说:“只管吃饭,啥也别打听!这是我军的纪律,你难道忘了?”
庞龙猜测:也许那一半人马就埋伏在附近。
可是,吃完饭,齐军又继续前进。这不能不让他怀疑:孙膑不会把五万人马扔下不管,那不是白送给魏军吗?可是,那五万人马不翼而飞、不知去向,实在令他恐惧。
第四天,庞龙故意行进在大队人马的前锋,找了个熟面孔挤在队伍中。然而,到了吃饭时间,这支队伍却没停,而是更加迫切地逃往齐国。此时,齐军另一部仍置于宋国境内。早几个小时踏入齐国土地,以避免与魏军的遭遇,这是人心所向。但是,庞龙发现,并不是所有的齐军都这么迫切地走出宋国,踏上齐地。
庞龙留下,与近三万人一起在荒郊野外就着寒风吃午饭。
吃完饭,大军又向东前进,庞龙依然疑惑不解,不知这其中是否有诈。
第五天,齐军进入齐境,队伍似乎为之一振,不再表现出匆匆忙忙、狼狈败逃的模样,倒像是一支整齐训练有素的军队。然而,向齐国内地开进的速度却并未降低,而仍在加快。
庞龙感觉,齐军似乎在急切地奔向一个神秘的去处,且这去处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齐军似乎必胜信念很强,仿佛前面已经招展着胜利的旗帜,而身后已擂起进攻的战鼓。
突然,庞龙仿佛看见一个巨大如天的陷阱就摆在齐国境内,等待着魏军的到来。他不寒而栗,假装丢了鞋子而故意落在了队伍后面。
魏国方面,庞涓和太子申率领魏军十万,以飞马疾驰的速度紧紧追赶着齐国的大军。
第一天,庞涓大军仍在宋国境内,忽听前面有探子来报:“发现齐军十万人军灶!”
庞涓一惊:齐魏兵力均为十万,旗鼓相当,不可轻敌。他指挥大军继续东进,日夜不停,在第二天追至距彭城八十余里的地方,忽然听见探子又来报:“发现齐军五万人军灶!”
庞涓又是一惊:“齐军兵力减为五万,那其他五万人去了哪里?”
庞涓下令:“抓几个当地人来问问!”
不一会儿,有一老一少被抓至军前,庞涓亲自审问:“你们可看到有齐国大军向东去了?”
“看到了!”一老一少不约而同地说。
“他们可是举着旗子,排着队向东去的?”庞涓又问。
老头说:“将军听后一定会为魏军的威风而骄傲。那齐国军队慌里慌张,乱七八糟,田里、山上到处都是,有的往齐国跑、有的就往别的路上奔了,当官的喊谁也喊不住,听说还没打仗就逃跑回国了,让宋国百姓都为他们感到羞耻。”
少年说:“都说齐军怕魏军,我这次才真的看到。果然魏军个个高头大马,车多人多,齐军一边走一边散,大路上走的人越来越少。”
庞涓让人放了这两个宋国人,策马扬鞭而去。
魏军又疾驰在直奔齐国莒地的大路上。
第三天,天才亮,庞涓派出去的探子就又来报了:“前面发现齐军三万人军灶!”
庞涓大喜,对太子申说:“齐军果然害怕我魏军。齐军历来被三国之军看不起,说他们是胆怯鼠辈,果然如此!齐军闻我大军追赶,头一天还是十万人,第二天就剩了一半,第三天就只剩三万人。这一路上被弃齐军人马、战车,太子也已经看到。我军只需再赶一夜便可追上齐军,恰好在莒地消灭它。”
太子申心中空虚,对庞涓所描绘的胜利没有把握。他说:“庞将军分析深刻,只是,齐军这么快即已溃散,未与我军交战就损失一多半,恐其中有诈,我军不能不防。”
庞涓说:“太子心中多疑,于我军速歼溃逃齐军不利。太子只要对一路所获敌情加以分析,就不难得出我所说的结论。”
太子申说:“庞将军不可太轻视齐军。将军难道忘记了十几年前的教训吗?”
庞涓像被揭了伤疤一样疼痛难堪。他仇视齐军,更仇恨孙膑。正是为了要报十几年前的深仇大恨,他才如此千辛万苦,亲率大军紧迫齐军,紧追孙膑。他不理会太子申,只身率大军追击齐军,又担心仗打完后惠王加罪于他,只好强压住怒火和不满,说:“好吧,我听上将军的。”
忽然,有人将子有推到了庞涓跟前:“报告将军,抓住了一个齐军的逃兵!”
庞涓如获至宝,对太子申说;“只要审问齐国逃兵,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自有公论。到那时,如果太子害怕与齐军交战,可留在宋国境内,我独自领军前往莒地消灭齐军,占领莒地,可好?”
太子申六神无主地说:“就依你。”
庞涓审问子有:“你说,齐军过去多久了?”
子有装出一副胆怯相,说:“过去一天了。”
庞涓又问:“齐军是沿这条大路回国的么?”
子有说:“大队人马是,少数零散兵卒沿小路四散而去了。”
庞涓想,果然如他判断的一样。他又问:“齐军未与我大军作战即自行瓦解,齐军将领不管束吗?”
子有说:“齐军的军纪是很严的。你看,我只说我跑不动了,当官的就拿鞭子抽我!将军请看!”
庞涓在子有身上果然看到许多青紫的马鞭抽痕,且许多地方血流得染红了军衣。
子有又说:“尽管军纪很严,可一个军官能挡得住十个人逃跑,却挡不住一百个人逃跑。有的军官无奈,怕牵连问罪,只好也跟着一起逃了。”
庞涓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对子有说:“你领我魏军追击齐军可好?”
子有忙跪地磕头求饶:“将军饶命,如果让齐军知道了,定斩我全家九族,万万使不得!望将军饶小人不死,我来世再报答将军!”
庞涓不由分说,让人把子有捆了扔上战车。
庞涓问太子申:“太子都听到了,太子是留在此地等候我的胜利消息呢?还是同我一起杀敌立功?太子不会不知道即使现在,仍然有人希望太子大败而不能回国继承王位啊!”
太子申此时就好像被绑缚在战车上的战马,只能向前,没有退路。而前面是火坑?是深井?是福地?是绝境?只有鬼才知道!
魏国大军进入齐国境内,依然可以看到被丢弃在路上的各种军用物资,甚至粮食、马草。庞涓催马加鞭,下令魏军全速前进。
魏军以万钧雷霆、摧枯拉朽之势,如入无人之境,紧追齐军而去。
魏军才行半日,忽被一齐军士卒装束的人迎头拦住。
“我是庞龙,我要见庞将军!”那人高叫道。
庞龙拼命往齐宋边境跑,可无论他跑得多快,也不如魏军四条腿的马快。
庞龙被押到庞涓面前。
庞涓不知是谁竟敢阻拦魏国大军,正想要问罪,却见是他派往齐国的庞龙,便强按下暴怒问:“我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
庞龙伏地跪拜后说:“将军息怒,小人未曾忘记使命,只是孙膑身边防卫甚紧,小人不得下手机会。”
庞涓骂道:“你拦住我大军前进,就是要向我报告孙膑未死吗?”
庞龙说:“不是。小人有紧要大事报告将军,因此脱离齐军迎拦将军。”
庞涓催道:“说吧,什么要事?”
庞龙说:“齐军人马就在离齐境不远的郯地集结,我恐齐军用计陷我魏军,因此前来提醒将军不可前进!”
庞涓仿佛被人迎头狠击一棒。他所信任的心腹不曾完成他赋予的使命,杀死孙膑,却拦在他追击齐军的大路上,命令他“不可前进!”
庞涓问:“为什么?”
庞龙说:“齐军与我军未战即逃回本国,且一路扔下许多物资,然而,齐军并不是战败而溃,而是主动撤退。齐军撤到齐国境内仿佛重生一般,队伍齐整,威风凛凛,士气昂扬。小人恐怕齐军设计灭我魏军,小人请求将军三思后行啊!”
子有被绑缚在战车上不能动弹,透过人缝看清伏在庞涓面前的是与他同营的士卒时,心中震惊,隐约听到“齐军、齐军”的说法,心中似明白三四分:此人不是庞涓派出暗潜入齐军中的密探,就是齐军中的投敌变节分子。
庞涓此时听完庞龙这番话,倒真的觉出事情有那么点蹊跷。他既不甘心让庞龙几句推测的话就否定了他的决策,又害怕真的再次上了孙膑的当,败在齐军手中。他正想静下心来想一想,忽然一阵冷风从身后袭来,庞涓本能地转身拔剑,定睛看时,见是刚才捕来的齐国逃兵连滚带爬地滚到庞龙脚下哀求道:“军师侍卫救我一命!军师侍卫救我一命!”
庞涓一惊:“军师侍卫?谁是军师侍卫?”
子有胆怯地用下巴指着庞龙。
庞涓掉转身体,质问庞龙:“你已任孙膑侍卫,却不曾杀他。是真的没有机会,还是来帮助你的新主子拦阻我大军进攻齐国,消灭齐军?”
庞龙吓得连连磕头,可是,无论他说什么,庞涓都已听不进去。庞涓与齐军血战到底的决心已定。他挥起长剑对拦阻他大军前进的庞龙的头上直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