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早已若惊弓之鸟,猝然听到这声鬼笑,无异于五雷轰顶,吓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慌乱之中急忙就近躲到了神道旁的一块方形巨石后面,屏住气息,偷偷探出头来窥向塔里。
金塔的正面只留有一道一人多高的拱门,无窗,所以里面十分黑暗,难以看清究竟有些什么。长长的鬼笑声过后,塔内又传出了一阵杂乱的声音,不过这声音与塔外噼啪的雨声混杂在一起,无法分辨是什么东西发出的。我们侧着耳朵,不久,便听那阵杂乱的声音又变得有规律起来。
“咚、咚、咚、咚……”
仿佛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塔内的地板。
随着它的每一次敲击,我们的心都在一点一点地揪紧。我们聚拢目光,死死地盯着幽暗的拱门,渐渐能分辨出塔内有什么事物在伴着那缓缓的敲击声晃动。从不可见到可见,又从可见到清晰,这晃动着的事物正在向塔外移动!
雨滴一颗一颗砸在我们藏身的巨石上,摔得粉身碎骨。飞溅起的水花蹦进我眼里,眼皮在一阵轻颤中上下交碰,将它的身体挤成碎片,又将碎片融成了一颗晶莹的泪珠。我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幽暗的拱门内,跳出了一黑一白两条人影。
我们的视线瞬间变得开阔。这二人身着相同样式的服饰,只是颜色一黑一白,正好相反。他们身穿长袍,头戴二尺多长的高尖帽,血红的舌头从口中吐出,一直垂到腰际,手里各拿一根哭丧棒。他们双腿并拢,一跳一跳地从塔中出来,随着每一次落地,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被吓得脑中“嗡”了一声,几乎栽倒在地。这二位,不正是阴间专管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吗?
望着黑白无常渐近的身影,我的灵魂几乎要脱壳而出。
这幅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从踏入鬼谷这片土地开始,我的精神便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渡过重重艰险,之所以仍能坚定地走到现在,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妖魔鬼怪。可是如今,骤然放出金光的石塔里,竟然跳出了黑白无常,这十几年我在求学生涯中所坚信的无神理论一举被击得粉碎!这对于我来说无异于天塌地裂。
难道,这里真的是什么阴曹地府吗?
我望向身旁的四叔,他见多识广,无疑是我此时的精神支柱。然而他脸色煞白,正瞪大双眼惊恐地盯着无常跳动的身影,连胡子都颤抖了起来,显然也是惊诧到了极点。
我没了主心骨,抬眼再次望向二无常。他们一路顺着神道跳过来,已离我们不足十米了。那白无常脸色惨白,如同抹了一层面粉,不露一丝血色,头上的高尖帽上写着“一见生财”。而黑无常的脸黑如碳墨,高尖帽上写着“天下太平”。他们瞪着大眼,血红色的舌头吊在胸前,随着身体的每一次跳跃而有节奏地摆动,十分骇人。
我紧紧握住刀柄,目光牢牢地定在无常身上,脑中却在盘算着当他们跳到近前的时候,我冲上去劈他们两刀会有什么下场。
黑白无常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也将他们看得越来越清楚。然而我突然发现,他们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并不是奔着我们来的,而是在顺着神道朝广贤陵的陵门跳去。
我们不是无常的目标!
一念及此,我多少有些庆幸。可糟糕的是,我们所藏身的这块巨石,就处在神道旁边,而且根本无法将我们三人的身体一齐遮住。事到如今,想站起身来换个地方躲藏恐怕已经晚了,无奈之下,只得努力压低身形,将头缩进雨衣里,使黑色的雨衣尽量像一块躺在巨石和杂草丛中的石头。屏住呼吸,暗自祈祷老天保佑,能够就此蒙混过关。
可是,身旁的雨晗在这关键时刻却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雨衣摩擦的沙沙声此时听来格外显耳。我一拽她的手,她的身子随之一颤,努力克制下终于不再抖了。我感觉她的手十分冰冷,和她对视一眼,发现她脸色苍白,显然也怕得厉害。
然而我不等多想,脑中便突然意识到,那无常跳动的“咚咚”声已经消失了。我感觉不妙,心里“咯噔”了一下,略微抬起头,偷偷从巨石上方朝前面望去,立时吓得魂飞魄散。那黑白无常正站在巨石前,四只眼齐齐地盯着我!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道闪电狠狠击中了头顶,脑中轰隆一声巨响,几乎昏死过去。然而,人到了极度恐惧的时候,是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的,这股力量足以使你在事后反问自己:“当时那个人真的是我吗?天啊,我究竟做了什么!”而此时的我,便正处在这种极度的恐惧之中。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撒腿就跑,将这两个似乎只会跳跃的家伙甩掉,可同时第二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它将第一个念头一拳击翻在地。于是,我放弃了逃跑,发疯一般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跳到身前的巨石上,放开喉咙“啊”的大叫了一声。这一声暴吼完全可以形容为撕心裂肺,已经远远相异于我的本音,估计是当时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了嗓子眼。
这是在恐惧和心虚共同作用下发出的暴吼,余音未消,我便有些清醒了过来。我迅速认识到,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供选择:第一条,是跳下巨石,转身逃命,但不知道是否能够逃脱;第二条,是举起短刀,给这两位无常一人来上一刀,却也不知道是否能够砍得死。然而,老天有眼,他没等我在这两条死胡同间做出选择,便又为我修造了第三条阳光普照的通途。那两个无常竟然浑身一哆嗦,齐齐大叫了一声“鬼呀”,随后扭身就跑。情急之下,那黑无常的舌头都从嘴巴里掉了下来,可他顾不得这许多了,也不再一跳一跳的了,而是直接撒开腿,拼命朝陵外跑去。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僵立在原处,一时不知所措。我记得刚才两个无常一齐喊了些什么,好像是“鬼呀”,难道,无常也怕鬼吗?
四叔此时已从巨石后跃出,他跳到神道上,俯身从地上抓起黑白无常掉在地上的血舌头,随手一扯,断了,骂道:“他娘的,这舌头是纸糊的!”
什么?我从四叔手中接过半条舌头,放到眼下一看,果真是一条用颜料染成血红色的纸。略一迟疑,终于恍然大悟:他娘的,这黑白无常是人假扮的!
“追!”四叔一挥手,迅速地朝二无常追了过去。我压刀紧随其后。
那二无常跑得很快,此时已沿着笔直的神道冲出去老远,不多时便奔出了陵门。可他们刚到陵门外便发出“啊”的一声惊呼,只见陵门外,十几只一人多高的赤脚毛仙正虎视眈眈地守在门口,口中不断发出低沉的怒吼。
二无常被吓得屁滚尿流,手足并用地又逃了进来,但此时我和四叔已提刀截断了后路。
他们急得团团转,惊恐地朝我们大叫:“别过来!别过来!”而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扯下了手中哭丧棒上糊的冥纸,露出了两把长管猎枪。
他们背向而立,一个面朝陵门外的赤脚毛仙,一个把枪口对着我和四叔,语无伦次地大叫道:“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我要开枪了,我们有枪!”
我和四叔万万没料到这二人手中持有猎枪,于是不敢再轻举妄动。
四叔喊话道:“对面的朋友,请你们冷静一些,能否通个字号,与秦某认识认识?”
这二人可能一直把我和四叔当成鬼,如今听到四叔这只“鬼”竟然说话了,不由得神色一滞。他们对望了一眼,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正在这时,雨晗从身后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她仔细望了望对面,发出一声轻咦,叫道:“栓子,顺子?”
二无常也是一愣,他们细细打量了半晌,而后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叫道:“雨晗?”
我和四叔被搞得一头雾水,不过看样子他们之间应该十分熟络。雨晗跑过去和二人互道长短,然后又把二人拉过来给我们介绍。我们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二人也是鬼谷村人氏,同雨晗是幼时的玩伴。扮黑无常的叫栓子,扮白无常的叫顺子,二人与那死去的墩子乃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前些天墩子随同族长进鬼谷祭祖,被鬼仙吸成了人干,暴尸荒野,这让二人很是悲痛。可悲痛过后,二人心中又升起了疑团:当时一同进入鬼谷的共有五个人,为何其他人都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偏偏就墩子这么倒霉遇害了呢?二人心中十分愤懑,同时又不敢公然反抗族长,于是便仗着胆子进入鬼谷探查。一方面想找到墩子的尸体,运到家里安葬,另一方面,也想查清事情原委,看族长等人所说是否属实。
对他们的心情我十分理解。正所谓兄弟手足情,为了这份情义,前方便是刀山火海,也敢闯他一闯。我不禁对这二人肃然起敬,他们身为鬼谷村民,鬼仙在其心目中恐怕真的是仙一级的人物,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克服恐惧来至此地,想必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我看了看二人的装束,打趣道:“你们哥俩真有意思,穿点什么不好,干嘛非要打扮成这种样子?单看这身行头,哪里是来探险的,分明就是进来排戏的,可真把我们吓了个够呛!”
顺子将下嘴唇上粘的纸舌头一把扯掉,道:“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吗?这鬼谷里边住的全都是鬼,生人一旦入内,便会被鬼物所缠。对此,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扮成死人或者鬼。我们原本打算弄两套殓服进来,可转念一想,万一有哪个小鬼寂寞了来找我们胡谝,岂不是还得穿帮?我们思前想后,最后终于决定就扮作专门捉鬼的黑白无常,管他什么孤魂野鬼,见了我们统统退避三舍!”
雨水将他脸上涂的白色颜料冲得一道一道的,他胡乱抹了一把,变成了一张不伦不类的大花脸,然后继续道:“你还问我?你倒是给我说说,你们三个为什么要装鬼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