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宋、金使者频繁往来进行议和的时候,岳飞就预见到金人不可信,“和约”不足恃,盗贼的本性改不了,因此他对预防金人再次南侵的各种准备工作从未中止。在1139年初和约签订以后,岳飞不顾赵构、秦桧的限制,坚持他的“联结河朔”的方针。先派李宝渡河北上,串联河北忠义民兵在滑州一带活动,然后沿黄河东下,在东京的东面拦截金兵;再派统制梁兴等渡河进入太行山区,联络河东忠义民兵,威胁金兵南来北往的交通线;又派吴琦攻入陕州,在中条山串联忠义民兵,接应大军。后来接到赵构东援淮西、西援关陕的御札(亲笔信),他就派最得力的部将张宪、姚政东援顺昌刘錡,派武赳西援郭浩,并对襄阳防区加强防守,分兵池州,兼顾长江中游的防御。后来,岳家军的主力队伍由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孟邦杰等人率领,分别经略洛阳、郑州、颍昌、陈州、蔡州、光州、曹州等地,伺机收复东京。岳飞亲率一军作为帅府,统领各部,俯瞰中原,伺机渡河,大举北伐。可以说一年后两军大战的局势,早在他的计划之中。
1139年秋,正当南宋小朝廷沉醉于签订“和议”欢庆“胜利”之时,金国内部却爆发了一场大内讧,凶残好战的兀术与斡本(金熙宗继父)联合起来残杀了主和派的挞懒、蒲鲁虎、讹鲁观等人,掌握了军政大权,金熙宗已完全落入他们的掌握之中。这年九月,南宋派了不少文武官员前往“新复州郡”去接受城池,又派王伦与蓝公佐为正副使臣前往金廷去呈递赵构的书信,结果遭到冷遇。金廷派翰林待制耶律绍文为宣勘官接待王伦,一见面,耶律绍文就毫不客气地质问王伦:
“还知元帅挞懒罪否?”
伦对:“不知。”
又问:“无一言及岁币,却要割地,但知有元帅,岂知有上国耶?”
伦曰:“昨者萧哲以国书来,许割河南、归梓宫、太母,天下皆知上国寻海上旧盟,与民休息,使人奉命通好两国耳!”(《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三二,绍兴九年十月辛亥条)
王伦的答话还是很得体的。但是金人(主要是兀术)既已决心毁约挑衅,也就蛮不讲理地指责宋廷,指责王伦,且把王伦扣押,只放蓝公佐回来,又提出一些荒唐的无理要求,使人无法接受。消息传开以后,朝野一片哗然。许多文臣都上书给赵构,主张积极备战,反对迷信“和约”。武将中以岳飞、韩世忠为首,更是摩拳擦掌,准备迎敌,韩世忠还提出了“趁虚袭击”的要求。赵构听了十分紧张,唯恐主动出击,彻底得罪了金国,日后无法收拾。但是当前求和不成,还要依赖武将保命,所以只能对岳、韩等人进行安抚,不敢硬压。这时候日子最难过的人大概要算秦桧了,他是公开出面力主议和(实际上是投降)的宰相,他外得金国挞懒的支持,内得皇帝赵构的信任,不顾一切地主张投降,这时立即成为众矢之的。大家指责他说:“敌欲盟则盟,欲战则战,使旗(使者)方北,敌骑已南,此桧主和之验(效果)也。”他怕失宠,怕丢官,怕挨打,怕杀头,惶惶不可终日,“大恐,不知所为,顾盼朝士,问以计策”。
有人劝秦桧说:“天下之事,各随时节,不可拘泥,去年与金人讲和,是因为有讲和的形势;现在金人背盟,我们也只有应战了,请赶快诏谕各大将作好应战准备。”秦桧只好点头称是。又有人劝他说:“过去出兵抗金,都不敢明说,只敢说是讨伐伪齐,朝廷畏惧金人,已是朝野俱知。这次反击金人,如果还是不敢明说,恐怕将士们不肯出力,最好是明说抗金,以鼓舞士气。”秦桧也只好点头称是。这时候他不能不听别人的主意,因为在惶恐之中,他自己已经没有主意了。
为了保命,赵构鼓足勇气,在下诏的时候,称金人为“贼”,而且公开颁布一道“赏格”捉拿兀术(死的活的都要)。赏格中说:“两国罢兵,南北生灵方得休息,兀术不道,戕杀其权(指诬杀挞懒),举兵无名,首为乱阶。将帅军民有能擒杀兀术者,现任节度使以上,授以枢柄;未至节度使者,除节度使,官高者除使相,现统兵者仍除宣抚使。余人仍赐银绢五万两匹,田一千顷,第宅一区。”
在几员大将中间,能够承担重任的,首推岳飞。赵构认为他虽然倔强,说话经常顶撞自己,但是治军严格,令行禁止,能打硬仗,紧要关头,也还非用他不可。这次金兵南下,其势汹汹,西起川陕,东至淮东,千里边防,同时告急,不能不依靠他出力。于是在绍兴十年(1140年)六月,赵构先后写了六七封亲笔信给他,说尽了好话,鼓励他放手抗金。赵构的为人,岳飞当然不敢相信,但是放手抗金的机会,这是他十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岳飞绝对不肯放过。
金兵南下,兀术的十万大军在重占东京之后,前锋直逼顺昌(今安徽阜阳)。往年金兵南侵,多在秋高马肥之际,这次兀术违约出兵,为了想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竟然打破惯例,提前到五月发兵。当时刘錡并不是顺昌地方官,他于三月被任命为东京的副留守后,就用九百只船装载了一万八千兵马到东京去上任。沿途都走水路,走了四十多天才到达顺昌府界,于八月十八日全军进入顺昌城。听到金兵来攻的消息,他和知府陈规共同商定坚守此城。五月二十九日,兀术的前军龙虎大王等人共领兵三万包围了顺昌。刘錡以逸待劳,开四门出击,远的则以破胡弓、神臂弓猛射,近的则以步兵邀击,从上午一直激战到日暮,金兵死伤数千人。六月七日,兀术本人率大军来到,人马蔽野,毡车骆驼,错杂其间,攻城器具来自陈州,粮食衣甲来自蔡州,声势浩大。当兀术得知金兵打了败仗时,就训斥他们说:
顺昌城壁如此残破,可以用靴尖把它踢倒。来日一定要打进城去,进入知府衙门去会餐。谁个能掳获妇女玉帛,即归谁个所有。(杨汝翼《顺昌战胜破贼录》)
说完后还折箭为誓,表示决不食言。从兀术说的这些话可以看出,兀术作为金国一员大将,全无大将风度,如此轻敌,如此狂妄,而且鼓励士兵抢掠,完全是盗贼行径。他的受挫,应该在意料之中。六月九日,兀术指挥兵马十余万,再度围攻顺昌。他身边的侍卫亲军三千人,都是“重铠全装”,在骄阳如火的气候里,晒上一个时辰,已经气喘汗流,哪里还能作战!宋军步兵轻装上阵,动作灵活,人人都带大刀和装满了煮豆的竹筒,既已入阵,以大刀上砍人胸,下砍马足,竹筒丢得满地都是,煮豆到处乱滚,敌马贪吃煮豆,踩到竹筒上,无不摔倒。这天下午,“西风怒号,城土吹落,尘霾满天,咫尺不辨”,金兵的“毙尸倒马,纵横枕藉”,人员损伤十之七八,所抛弃的旗帜器械,如同稻、蔴、苇、竹,遍地都是。
1140年的刘錡顺昌之捷,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是一次偶然的事件。因为刘錡并不是淮西军区的守将,也不是顺昌一城的地方官,他是到东京上任(副留守),只是在途中遇上了敌人,作为军人,只能迎战,不能避战而已。
其实不然。
如果我们能够纵观十年,横观千里,认真思考一下,就会看出,这次顺昌之捷是必然的。
先说纵观十年。
1130年夏天,岳飞以自己在宜兴基地培训出来的一支万余人的新军独力收复建康(今南京),并且坚决地把侵略军横扫出江南地区,不留一人一骑。从此以后,敌人再不敢跨过长江一步。从他收复建康算起,到1140年的夏天大举北伐为止,头尾正好十年。原来他在被逼班师时所说的“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指的是他所费的十年准备工夫。那么,他做了哪些准备工作呢?
首先,在作战经验上,他主要得力于宗泽的培养。在不认识宗泽之前,他虽然已经是一员勇将,已经立过不少战功,但那不过是孤军奋战而已,战果有限;通过宗泽一年的培养,他已经成为一位年轻的帅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战争中能利用具体地形、气候、环境为自己服务,战胜敌人,获取胜利。他还从宗泽那里学到了发动群众的方法,一支军队,只要深深地扎根于广大老百姓中间,鱼水情深,骨肉相连,那他就永远不会成为孤军。岳飞在王彦部下当一个统制的时候,他还是只能统率一支孤军的普通将领。当他率领一支新军到处迎击金兵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一位带领全民抗战的青年帅才。不管赵构如何反对,在这十年当中,他始终坚持“联结河朔”的战略方针。他把组织两河忠义民兵看得和训练自己手中这支岳家军同样重要。
他把创建一块根据地,建立一支没有沾染旧军队恶习、高举抗金大旗的新军看成头等大事。从广德、宜兴开始,后来开府江州,开府鄂州,他开辟了一块又一块根据地,他的岳家军一直以重视训练、军纪严明而威名远震。
在“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南征北战中间,他时时不忘招揽人才(军中的幕僚)与选拔将士,几乎是十年如一日。这些人才、这些将士最后用到哪里去了?一句话,用到大举北伐、还我河山的大事业中去了。
再说横观千里。
所谓横观千里,是指当时宋、金两国两千多里的边界线,东起“楼船夜月瓜州渡”,西至“铁马秋风大散关”。由东至西,一共划分为四大军区。
第一个军区为淮东军区,当时的行政区划为淮南东路,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江苏省。这里的守将为韩世忠,他本是西北人,自从跟随赵构南下以后,就一直守卫在江淮下游地区,基本兵力不过三万人,但是守御有方,为金人所畏惧。在四大军区中,这里是水军力量最强的一个军区,从梁红玉击鼓战金山开始,后来以水军战胜金兵的,都在这一带地方。
第二个军区为淮西军区,当时的行政区划为淮南西路,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安徽省。这里的守将原为刘光世,总兵力约五六万人,冗兵最多,战斗力最差。刘光世免职以后,守将为张俊,面对伪齐,经常失利,仍然是战斗力最差的一个军区。
第三个军区为湖北京西军区,当时的行政区划为京西北路、京西南路与荆湖北路,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河南与湖北省,守将为岳飞。这是四个军区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军区,面对着故都东京与金兵的主力,又要承担联络两河(河东、河北)百万忠义民兵的重任,基本兵力仍不过三万人。但是岳家军的军纪之严,威望之高,战斗力之强,在四大军区中首屈一指。
第四个军区为川陕军区,当时的行政区划为京兆府路、凤翔路,大致相当于今天的陕西省。守将是吴璘,基本兵力也不过二三万人。不少文武官员都劝过赵构重视关中形胜之地,应该将之作为复兴基地,但是赵构认为那里离杭州太远,不是主要战场,始终不加重视。因此所谓南宋的中兴四将只有张俊、刘光世、韩世忠、岳飞,并不包括吴氏兄弟在内。
当时岳飞镇守湖北京西军区,吴璘镇守川陕军区,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两人防线相邻,经常派遣人员互通情报。吴璘发现岳飞的指挥部里接待人员都是男子,没有歌儿舞女,以为岳飞军务太忙,顾不到这些事,就花钱买了一个颇有才艺的女人送给他。这种女人既可以作姬妾,又可以做歌儿舞女,好像现在的三陪小姐,有很多用处。军队指挥部里养一些歌儿舞女,只要人数不多,是被允许的,不算违纪。买些歌儿舞女送人,在当时也是被允许的,不算买卖人口,侵犯人权。这件事可把岳飞给难住了。他为人正派,又与李夫人伉俪情深,作为姬妾,他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作为军中接待人员虽然可以收下,但是这种女人既然一人多用,也就有了说不清的嫌疑。而且军中有了女人,碍手碍脚,也不符合岳飞严肃治军的精神。
岳飞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以婉转辞谢为宜。在那个女人初到的当天晚上,他下令做了一顿粗茶淡饭招待对方。因为身份还不明确,不能同席,那个女人只能在另一个房间里吃饭,大家说话可以互相听见。在吃饭时,岳飞很婉转地向对方说:“我们这里条件艰苦,不知道娘子是否过得惯。如果过得惯,不妨留下来试试,如果过不惯,还是另选地方安置为宜。”那个女人原先听说岳飞的大名,以为是个大好机会,只要得到岳飞的宠爱,马上可以锦衣玉食。想不到这里生活如此简朴,不免大失所望,就只笑了两声,未作明确回答,后来就跟着陪送来的人员回陕西去,另谋出路。这是对方自己不愿意留下来,吴璘只好另作安排。岳飞推掉了这份厚礼,既不给对方难看,也不会得罪吴璘,大家只是一笑而已,他与吴璘同僚间的深厚情谊依然保持,不受影响。
这件事并不保密,如道的人不少。大家都很佩服岳飞的品德,也很赞赏岳飞得体机智的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