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兵法如神垂青史: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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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潜修儒学(2)

春日的河边是迷人的,岸上有松软的沙土,沙土里冒出一堆堆一片片的青草,偶尔有几束不知名的小花闪烁其间。河水流得滞缓,扑到河底的石上便溅起白色的浪花,浪花碎了,泡沫消了,河水便漫过石子和水草汩汩流走。吴起凝视着河水,也不禁发出孔夫子般的感叹:唔,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是的,岁月就像河水一样流去了,秋去春来,自己又长了一岁,再过一千多个昼夜,我就到了“而立”之年。三十而立,我吴起三十岁能立吗?能有位有禄吗?能封相拜将,乘肥马衣轻裘回归左氏吗?还有我那年迈的母亲,生我养我受尽劬劳。东门之外,母子离别的情景历历在目,临行的叮嘱铭刻在心。不为卿相,我已无颜再回故里,再见母亲。“学而优则仕”。“学也,禄在其中矣”。这都是孔夫子说的话,可是他自己的仕途并不顺利,所谓禄,也不过是在鲁国当了个司寇,能食多少俸禄?在周游列国无人信仰他的主张时,他不禁失望地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可见“学而优则仕”在鲁国也未必全可实现。想到此处,吴起不禁悲伤起来。在回城的路上,他一言不发,惹得学友们议论纷纷:呵,吴起是在河边遇上鬼了吧?

吴起没有搭理他们,怏怏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店主把一封信交给他,说送信人是路过曲阜到临淄省亲,因为你不在,人家又要赶路,便丢下信走了。那人不愿留名,只说与吴先生的娘舅是朋友,受你家老太太之托,特意绕道此地与你送信的。

吴起心内异常感激这位不知名的热心人,谢过店主便回房看信,信是母亲写的,她粗通文字,字写得娟秀而雅朴。吴起见字如见人,几乎是含泪拜读,母亲想念他,常在梦中与他相会,醒来两手并未牵住儿子,于是哭到天明;母亲病了,食量锐减,日渐消瘦,恐风烛瓦霜难以长久。吴起流泪了,哦,我的母亲是天下最完美最善良的人。为了儿子劳碌半生而今已积劳成疾,朝不虑夕,仍不愿让儿子堂前侍母行孝。母亲,我应当回去看望你,我必须回去呀!可是我能这样回去吗?我是在母亲面前咬破胳臂发过誓的,再见到母亲时我能依旧是先前模样,只不过帽子高了,袍子宽了,乡音改了吗?孔子说作为仕的最低要求,也得言必信,行必果。如今,学业未成,仕途寸步未进,若回乡省亲,岂不半途而废。不,不回去,不能回去。啊,贤德的母亲,请你谅解儿子的处境,安心在病榻之上调理将养,安全地渡过这一关吧。

吴起彻夜难寐,凌晨才合上眼,就听见店外响起鼓乐之声。店主风风火火地跑进房来,告诉吴起,鲁穆公求贤不得,孔子的孙子孔仅举贤荐才,穆公大喜,请吴先生去作他的宰相。文武百官已经在店外恭候新宰相上任了。吴起被武士们架上大车,驭手扬鞭催马,大车驶入鲁宫。鲁穆公起身降阶而迎,责备自己闭目塞听,泰山立于侧,视而不见;雷霆鸣于顶,听而不闻,险些误了鲁国的霸业。于是命左右抬来绣垫,让吴起坐在他的身边,受文武百官的膜拜。吴起惊恐,茫然无所措,连连摆手表明自己无德无能,不敢接受如此的重托,也担当不起鲁国群臣的大礼。

一切解释、推脱无济于事,鲁穆公的意志是不可改变的,他只好答应下来。吴起毕竟是个非凡人物,他尊贤敬士,勤政爱民,不出三年,竟把个国弱民贫的鲁国治理得民富国强。鲁穆公被誉为称霸诸侯的第二个齐桓公,吴起也因相穆公,霸诸侯,一匡天下,被人们赞为管仲了。他实现自己在母亲面前发下的誓言,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到卫国了。他还仿佛记得娘舅的朋友曾经带来过母亲的书信,母亲病了,很想念他。吴起决定回乡省亲,翌日起程,一路人欢马叫,前呼后拥来到了卫国。卫慎公因自己的国家出了一位宰相非常高兴,派他的宰相出城迎接,并陪同吴起来到左氏省亲。吴起回到家中,见庭院生草,堆物狼藉,一片败落景象,不禁心里一阵悲伤。他疾步走进上房,见母亲坐在织机上正织着布。织机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的声音,母亲聚精会神地掷梭踏板织着布。呵,这织机的声音多么熟悉,几年前上面是妻子的身影,她年轻洒脱美丽,如今织机上坐着瘦弱苍老的母亲,呵,母亲呀,起儿不肖,将家产散尽,使你在垂暮之年,布衣蔬食,过着清苦的日子。可是,母亲啊!如今好了,儿子当了宰相,你看肥马高车,峨冠轻裘,儿子回来了。可是任儿子怎样呼叫,母亲在织机上凝然不动。吴起上前拉住母亲的手,啊,手是冰凉的,脸无半点血色,眸子已不转动。母亲,你是等儿子等得血干了,泪干了,心碎了,肠断了吗?吴起痛苦地摇着母亲的手,而母亲那双握住机杼的手牵动着整个织机在摇晃,机下的地也动了,机上的房也摇了,机旁的墙也晃了,天地都在震撼。于是墙塌了,柱折了,整个大厦倒了,吴起呼天叫地大吼一声:“母亲——你等得好苦!”

吴起被自己的叫声惊醒了。呵,梦,一个多怪的梦啊!梦是要解开的,这个梦又预示着何种征兆,何种归宿呢?

吴起的头隐隐作痛,冷汗湿了内衫。他披衣坐起,窗外已是晨光熹微了。

一整天吴起都心神不定。虽然他坚持来听曾先生讲授《左氏春秋》,可是注意力屡被昨夜的噩梦分散或夺去。当曾师讲到庄公基十年齐鲁长勺之战时,吴起钦佩曹刿的胆量与智慧。当齐国大军之时,鲁国朝野震动,鲁庄公准备迎敌,大小官员齐集于备共同计议如何破敌,这时非卿非相,甚至连个大夫也不是的黎民百姓曹刿来了,而且要求晋见庄公。他不但藐视那些食肉的官员,而且当面指出:庄公对其臣民实行的小恩小惠,不能使他们实地为你去效力;祭祀神灵和祖宗时规规矩矩不敢多用一件,否则神与祖也不会保佑你;只有以爱民之心去处理诉讼事件这样才能看出你是为民办事,有这一条就行了,仗可以打。吴起想,齐鲁是邻邦,两国之间过去有长勺之战,今后还会不会有讨伐,两国又在别的地方打起来呢?一定会有的。到了那时,如果我仍是一个庶民,没有步入“食肉者”之列,我就会那样,昂首阔步入宫,力排众议,为鲁公献出破齐之策,甚至亲临疆场,指挥将士把齐国入侵者打个弃甲曳兵而逃。但是曹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的几句论断我不能赞同。我若是齐国统帅,会把战前的一切准备做好,我不用三鼓而后攻,而是一鼓作气便率师冲杀过去。则我师的士气不会衰,更不会竭,因而战必胜攻必克。可惜,齐军的统帅战术千篇一律,毫无变化,使鲁军知彼知己,打了个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好仗。此时的吴起浮想联翩,竟恍恍惚惚神游于千里齐鲁之野,仿佛听到了两国将士的呐喊和兵刃相击的铿锵之声。唔,如果我也能身披铠甲手持宝剑,统率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为贤明的君主效力,成其王霸之业,是一件多有趣的事啊!吴起激动地站起身来,仰天长啸一声:“好呵——”竟忘了此时此刻他是坐在曾申先生的讲坛之下聆听教诲的学生。

“吴起,坐下听讲。”曾申的话仿佛说得很平静,但却是一字千钧不容违拗的,“好呵,你说什么好呵?你在想什么?”

吴起此时完全从无比激动亢奋的情绪中走出来了,他看见曾老师和四座的同窗学友都用惊奇的目光乜乜斜斜地望着他,情知自己的失态,便窘怯地扫视周围,狡黠地说:“我说——好一个智者曹刿,令我钦佩折服……”

曾申明知吴起并未专心听讲,方才的话只不过是搪塞、敷衍,便嫌恶地掷过一句孔夫子的话:“巧言令色,鲜矣仁。”

吴起忍受不了这种指斥,眉头紧蹙,强忍胸中闷气说:“曾先生误解我了,吴起听你讲授《左氏春秋》,就如同孔老夫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一样,迷醉到‘三月不知肉味’呀!”一句话引得学友们哄堂大笑。曾申举手制止,而嘻嘻、咕咕、唧唧的声音仍然不绝。他感到自从在曲阜设坛讲学,从未遇到过吴起这样的学生,虽然他教出来的学生受到各方的称赞,但也从未有人听他讲学如孔夫子在齐闻《韶》而三月不知肉味,这分明是吴起在反唇相讥,在哗众取宠。一种厌恶之情在曾申心中油然而生,他有些后悔当初接受干肉,收下这个不安分的学生了。

曾申小瞧吴起,断定他是个不会有多大作为的人,而吴起对曾申的知识学问却是钦羡的。从他讲授的一部《左氏春秋》里,吴起系统地了解到从鲁隐公元年至鲁哀公二十七年长达二百五十五年中,周王朝及诸侯国之间发生的某些重大事件,真实地描绘了当时的社会生活。王公贵族荒淫残暴,百姓平民在兼并战争中受尽了苦难。这部书叙述复杂的历史事件和描写频繁的战争时,是如此有条不紊,活灵活现,人物性格突出,语言生动形象,读得吴起发奋忘食,爱不释手。然而他对这书也有不满足之处,他觉得对于南方的楚,东南的吴越,西方的秦都写得不够充分。吴起是游历过南北东西的侠士,凭他的博闻广识,耳濡目染,自己再写上若干篇加在《左氏春秋》内,比左丘明先生的史笔妙文,也不会逊色的。但他没有把这门心思对任何学友说过,更不敢在曾老先生面前有半分流露。因为老师是孔老夫子爱徒曾参的儿子,素以能继承父志为荣。他笃信孔夫子的“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论断,对齐桓晋文的霸业一向嗤之以鼻。孔子曾经说“晋文公谲而不正”,既狡猾又不正派,曾申老师定然也厌恶能成霸业的诸侯。所以,在老先生面前不能谈军旅之事,更不能流露自己曾想过要领军作战和打算续写《左氏春秋》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