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三次的叩声,在冷空气中扩散开来,格外地响,颇带些凄厉的气氛。我无论如何再耐不住了,我跳起身来,拉开了门往外望。
什么也没有。镰刀形的月亮在门前池中送出冷冷的微光,池畔的一排樱树,裸露在凝冻了的空气中,轻轻地颤着。
什么也没有,只一条黑狗爬在门口,侧着头,像是在那里偷听什么,现在是很害羞似的垂了头,慢慢地挨到檐前的地板下,把嘴巴藏在毛茸茸的颈间,缩做了一堆。
我暂时可怜这灰色的畜生,虽然一个忿忿的怒斥掠过我的脑膜:
是你这工于吠声吠影的东西,丑人作怪似的惊醒了人,却只给人们一个空虚!
思想应解放肉体,把肉体交还给宇宙——我们真正的故乡我们作为人的命运与我们的身体的功能有很深的联系。
向远处看
阿兰
对于忧郁者,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向远处看。”忧郁者几乎都是读书太多的人。人眼的构造不适应近距离的书本,目光需要在广阔的空间得到休息。当你仰望星空或眺望海天相交处的时候,你的眼睛完全放松了。如果眼睛放松了,头脑便是自由的,而步伐就更加稳健,那么你的全身上下,包括内脏,无不变得轻松、灵活,但是你不必尝试用意志的力量达到放松全身的目的。当意志专注于自身的时候,效果适得其反,最终会使你十分紧张。不要想你自己!向远处看。
忧郁确实是一种病,医生有时能猜到病因,开出药方。但是服药以后需要注意药力在体内的作用,还要遵守饮食规定,而你在这方面花费的心思正好抵销药力的效果。所以高明的医生会叫你去请教哲学家。但是你在哲学家家里又找到了什么呢?一个读书太多、思想上患近视症因而比你还要忧郁的人。
国家应该像开办医学院一样开办智慧学院,在这种学校里教授真知:静观万物,体会与世界一样博大的诗意。由于人眼的构造上的特点,广阔的视野能使眼睛得到休息,这就为我们启示一个重要的真理:思想应解放肉体,把肉体交还给宇宙——我们真正的故乡。我们作为人的命运与我们的身体的功能有很深的联系。只要周围的事物不去打搅它,动物就躺下来睡觉,一睡就着。同样情况下,人却在思想。他的思想使他的痛苦和需要倍增;他用恐惧和希望折磨自己。于是在想象力的作用下他的身体不断绷紧,无休止地骚动,时而冲动,时而克制;他总在怀疑,总在窥视周围的人和物。如果他想摆脱这种状态,他就去读书。书本的天地也是关闭的,而且离他的眼睛、离他的情绪太近。思想变成牢宠,身体受苦。说思想变得狭隘或者说身体自己折磨自己,其实是一回事。野心家做一千次相同的演说,情人做一千次祈祷。如果人们想使身体舒适,那么应该让思想旅行、游观。
学问能引导我们达到这个境界,只是这种学问没有野心,不饶舌,不急躁,只要它把我们从书本上领开,把我们的目光引向遥远的空间。这种学问应是感知和旅行。当你发现事物之间的真正关系时,一件事物能把你引向另一件事物,引向成千上万种别的事物,这种联系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把你的思想带向风,带向云,带向星球。真知绝不限于你眼皮底下的某一件小事;这是理解最小的事物怎样与整体相联系。任何一件东西的存在理由都不在它本身,所以正确的运动使我们离开我们自身,这对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眼睛同样有益。通过这种运动,你的思想在宇宙中得到休息,而整个宇宙才是思想的真正领域。思想同时与你身体的生命取得协调,而人体的生命也是与其他一切东西相联系的。基督徒爱说:“我故乡在天上”,他无意中道出一个重要的真理,向远处看吧。
他说:“这儿的茶,只管忘记,不管化。上楼的不用检。下,喝完茶就离站了,夹带着私货过不了关。”
孟婆茶
杨绛
我登上一列露天的火车,但不是车,因为不在地上走;像筏,又不在水上行;像飞机,却没有机舱,而且是一长列;看来像一自动化的传送带,很长很长,两侧没有栏杆,载满乘客,在云海驰行。我随着队伍上去的时候,随手领到一个对号入座的牌子,是牌上的字码几经擦改,看不清楚了。我按着模糊的号码前后找去一处是教师座,都满了,没我的位子;一处是作家座,也满了,我的位子;一处是翻译者的座,标着英、法、德、日、西等国名,找了几处,都没有我的位子。传送带上有好多穿灰色制服的管事员一个管事员就来问我是不是“尾巴”上的,“尾巴”上没有定座。是我手里却拿着个座牌呢。他要去查对簿子。另一个管事员说,了,一会儿就到了。他们在传送带的横侧放下一只凳子,请我坐下。
我找座的时候碰到些熟人,可是正忙着对号,传送带又不停运转,行动不便,没来得及交谈。我坐定了才看到四周秩序井然,敢再乱跑找人。往前看去,只见灰蒙蒙一片昏黑。后面云雾里隐半轮红日,好像刚从东方升起,又好像正向西方下沉,可是升又升,落也不落,老是昏腾腾一团红晕。管事员对着手拿的扩音器顾喊“往前看!往前看!”他们大多凭栏站在传送带两侧。
我悄悄向近旁一个穿灰制服的请教:我们是在什么地方。他说:“老太太翻了一个大跟头,还没醒呢!这是西方路上。”他向指点说:“那边是红尘世界,咱们正往西去。”说罢也喊“往前看!前看!”因为好些乘客频频回头,频频拭泪。
我又问:“咱们是往哪儿去呀?”
他不理睬,只用扩音器向乘客广播:“乘客们做好准备,前一是孟婆店;孟婆店快到了,请做好准备!”
前前后后传来纷纷议论。
“哦,上孟婆店喝茶去!”
“孟婆茶可喝不得呀!喝一杯,什么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喝它一杯孟婆茶,一了百了!”
“我可不喝!多大的浪费啊!一杯茶冲掉了一辈子的经验、一子不都是白活了?”
“你还想抱住你那套宝贵的经验,再活一辈子吗?”
“反正我不喝!”
“反正也由不得你!”
管事员大概听惯这类议论。有一个就用扩音器耐心介绍孟婆店。
“‘孟婆店’是习惯的名称,现在叫‘孟大姐茶楼’。孟大姐最民主的,喝茶决不勉强。孟大姐茶楼是一座现代化大楼。楼下座只供清茶;清茶也许苦些。不爱喝清茶,可以上楼。楼上有各茶:牛奶红茶,柠檬红茶,薄荷凉茶,玫瑰茄凉茶,应有尽有;备有各色茶食,可以随意取用。哪位对过去一生有什么意见、什问题、什么要求、什么建议,上楼去,可分别向各负责部门提出,一登记。那儿还有电视室,指头一按,就能看自己过去的一辈子—各位不必顾虑,电视室是隔离的,不是公演。”
这话激起哄然笑声。
“平生不作亏心事,我的一生,不妨公演。”这是豪言壮语。
“得有观众欣赏呀!除了你自己,还得有别人爱看啊!”这是冷冷的声音。
扩音器里继续在讲解:
“茶楼不是娱乐场,看电视是请喝茶的意思。因为不等看完,渴不及待,急着要喝茶了。”
我悄悄问近旁那个穿制服的:“为什么?”
他微微一笑说:“你自己瞧瞧去。”
我说,我喝清茶,不上楼。
他诧怪说:“谁都上楼,看着热闹也好啊。”
“看完了可以再下楼喝茶吗?”
“不用,楼上现成有茶,清茶也有,上去就不再下楼了——只上,不下。”
我忙问:“上楼往哪儿去?不上楼又哪儿去?”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只随着这道带子转,不知到哪里去你不上楼,得早作准备。楼下只停一忽儿,错过就上楼了。”
“准备什么?”
“得轻装,不准夹带私货。”
我前后扫了一眼说:“谁还带行李吗?”
他说:“行李当然带不了,可是,身上、头里、心里、肚里都准夹带私货。上楼去的呢,提意见啊,提问题啊,提要求啊,提了,撩不开的也都撩下了。你是想不上楼去呀。”
我笑说:“喝一杯清茶,不都化了吗?”
他说:“这儿的茶,只管忘记,不管化。上楼的不用检。楼下喝完茶就离站了,夹带着私货过不了关。”
他话犹未了,传送带已开进孟婆店。楼下阴沉沉、冷清清;上却灯光明亮,热闹非常。那道传送带好像就要往上开去。我赶跨出栏杆,往下就跳,只觉头重脚轻,一跳,头落在枕上,睁眼看,原来安然躺在床上,耳朵里还能听到“夹带私货过不了关。”
好吧,我夹带着好些私货呢,得及早清理。
1983年10月我之所以为我,系于我有主体意识,我必须像忠实于人、实于世界那样忠实于我自己。
如果我是我
何满子
我当然是我,无须是拍胸自夸“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好汉,当众自行验明正身,以证实他的我之为我的不诬;哪怕是猥琐的小人物,也无人怀疑此人是他本人,他也绝无作出假设以论证我之为我的必要。与和尚同行,和尚乘其酣睡时剃光了他的头发,溜掉了,此人醒来一摸自己的光头,诧异地大叫:“僧固在,而我安在?”这样的事只能是笑话。神灵或鬼魂附体,使躯体的主人不复占有他的臭皮囊,也只能是装神装鬼的造谣惑众或文人的艺术虚构。我之为我应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倘若不是在“我”的人称概念上兜圈子,而是涉及人格内容时,用不着深奥的哲埋辨析,我确实有时甚至常常不必是我。大致说来,大人物虽然善变,比较地能保持我之为我,其人格之或善美或丑恶都少受制约,历史上很多皇帝,为了遂行其我之为我,无妨“天下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为其我之所欲为;小人物要保持我之为我就很吃力,乃至必须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这点鲁迅早已道破在前,《而已集·小杂感》中写道:“阔的聪明人种种譬如昨日死,不阔的傻子种种实在昨日死。”昨日之我死掉了,今日之我就不再是那个我,即我已非我。不过聪明而阔的人仅仅是“譬如”一下,其我之为我本质依然;傻而又窄的小人物则“实在”死了,即那些年流行的“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话头。呜呼,胎与骨俱已脱换,其人的我也就从此失落,势须另找一个替身(或曰傀儡)以维持其存在了。“从前种种如昨日死,从后种种如今日生”,此话的发明权属于曾国藩,当然是聪明的阔人,他准确地下一“如”字,即不是真死而是假设一下,我固如死而未死,无须易一另我,对我之为我是很执著的。
更早的坚持我之为我的名人是东晋的殷浩。《世说新语·品藻》:“桓(温)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之,宁作我。’”“宁作我”是他的选择,由此可知他也可以俯仰由人而不作我。质言之,即作一个实质上非我而仅只在人称上的我。作后一种选择时,他就成了笑话中的“僧固在,而我安在”的人物。化荒诞故事为人格失落的悲剧了。
人称只是一个代名。名者实之宾,当作为人称的“我”的那实体已蜕变或异化为非我时,我就名存实亡,于是“如果我是我”的假设便能成为合理的命题。
同时也就产生了反命题:“如果我不是我”。事实上这个反命题还曾经更现实、更经常梦魇般地萦绕于人们的脑际,而且和心有余悸之类的情结隐隐地纠缠泛现。我和我所熟悉的许多许多人——我几乎想说知识分子绝大部分,都曾真心诚意地企求背弃自己,梦寐以求“如果我不是我”,即“宁不作我”。在神州大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神经病大地,最后终于变成了一个大疯人院的大约一个世代里,人们诅咒附着在自己身上的教养,宁可不作烙有原罪印记的知识分子;用中国小说比方是刮掉林教头脸上的余印,用外国小说比方是揭去海斯特·白兰胸前的红A字,以减免在知识与反动成正比的方程式下所承担的精神和物质的重负。有些人则退而求其次,宁不作触处荆棘的人文学科方面知识的拥有者,化为可博少许宽贷的技术人员。人们诅咒自己的出身,即带我进入世界的我的那个娘胎,宁作祖上是三代讨饭的摩登华胄。这种“如果我不是我”即自我背弃的愿望还延展到下一代,不愿子女是自己的肖子以摆脱原罪。这种宁作非我的人格否定可能对许多许多人都是记忆犹新的。
这看来不过是一种在屈辱挣扎中的虚妄的幻想,在理论上似乎是办不到的;但“我不是我”毕竟是顽强的命题,它可以通过人格剥夺来实现。一点不含糊的是,我放弃我、背叛我、异化我曾是现实的不可抗拒的定命。有的人乐意,有的人无奈,总之成群的生灵都得在非我的道路上行进,有的行进得有如缎子般地滑溜,有的跌跌撞撞地蹒跚而行,有如上帝牧放的把草原染成一片雪白的羊群,当然不是抒情诗的景观,有的只是消耗性的悲剧,只能引起历史的长叹。
现在生理医学有变性术,把窈窕淑女变成风流小生,那是受术者自愿的。以人格剥夺完成的我不是我显然不很有趣(当然不能排除自愿和感到有趣的人之存在,古人不是也有自宫了进宫当太监的么?)。比如上面说到的知识吧,自然不能被剥夺,但不妨碍使其置之于无用,堵截其我之为我的实现,使之枯萎蔫瘪而不成其为我,或不全成其为我;还可以使之应声作响,假我之口唱非我之歌,吼非我之怒,陪非我之笑;使我的本身等于行尸走肉,成为“哀莫大于心死”或更难挨的“哀莫大于心不死”(聂绀弩诗)的可怜虫。阿Q说“我是虫豸”时大概就是这种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