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怀仁舞台侧台对汪笑侬道:“你看,我一直想海派京剧要与京派有所不同,如今已渐成气候。自从你编的新戏《明末遗恨》、《新茶花女》和《波兰亡国恨》开始,越来越合上海观众的心理。夏月珊的时事讽刺令人叫绝;冯子和、毛韵珂的新装苏白一时无双;而潘月樵的巧借戏剧情大发议论,讥讽满清当局,竟也成为海派京剧的一种时尚了。真是有趣得很!”
正在这时,一个被派到码头上去接刘恭正的仆人急急忙忙地闯进后台,直跑到刘怀仁面前:“刘老板,大事不好了!”
刘怀仁训斥他道:“叫什么叫,没见台上正在演戏吗?”
那仆人气喘吁吁地:“刘公子……刘公子……”
刘怀仁问:“他的船到了是不是?”
“船是到了,人也到了……”
“你接到他了吗?”
那仆人吐出一口气:“刘公子……被毓道台的兵当作革命党给抓去了!”
刘怀仁大感意外:“被抓了!他怎么会是革命党?他就是一个拆白党,也不会是革命党啊!”他急急忙忙就往外走去。
汪笑侬道:“刘老板,你去哪里?”
“去哪里?自然是去道台府找毓道台交涉放人啊!”他匆匆而去。
刚刚下场正在御装的潘月樵闻声走了过来:“笑侬兄,这里在闹什么?”
汪笑侬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刘老板放洋回来的公子刚回到上海就被毓道台派去的兵抓起来了,说他是革命党。”
潘月樵大怒:“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随便抓人,还有王法没有了?恭正老弟是我的朋友,哪能容官府说抓就抓?那个毓道台我见过的,我去找他要人!”
汪笑侬说:“月樵老弟稍安勿躁,刘老板已经去道台府了,你这火爆脾气,去了反而要添乱。”
潘月樵哼了一声:“满清的气我早就受够了,他们敢抓我的朋友当革命党,我就真的找革命党去跟他们干一场!”他凑到汪笑侬耳边轻声道:“笑侬兄,告诉你吧,为了响应武昌,上海的革命党也要起事了。上海成为武昌,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这样大的事情,我已经说好了是要去参加的!”
他脱下戏装,操了一把演戏用的真刀就出了大新舞台。
汪笑侬追了出去,喊住他:“月樵,且慢!上海商团已经有所动作我是知晓一点的,你真的要去参加起事?”
潘月樵回头:“为大丈夫者,练就一身武功,不能以此报国,无奈才消磨在红氍毹上。如今有了改朝换代、以身报国的机会,我岂能不去?”
汪笑侬道:“去当然好,但要千万小心!”
“谢汪兄关照!”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唱了《连环套》中的两句:“众贤弟且免送在这山岗瞭望,闯龙潭入虎穴我去走一场!”一拱手转身而去。
上海道台衙中,道台毓昌正在审问刘恭正。
“你姓佟?”
“不,我姓刘。”
“佟光夫?”
“不,刘恭正。”
毓昌看着他:“那么你的护照上为什么是佟光夫?”
刘恭正解释:“那是我和别人拿错了。”
毓昌一拍桌子:“谎话!护照怎么会拿错?”
刘恭正镇静地:“同居一舱,穿错了衣裳。”
“更是谎话,衣裳怎会穿错?”
刘恭正:“我与那人身材相仿,这西装顔色质料也都相仿,在船上穿穿脱脱,一时穿错了也是难免之事。”
毓昌的脸色缓和了:“哦,原来如此,倒也能够言之成理。”
刘恭正的表情也放松了:“毓道台,事情已经说清楚了,你可以放我回家了吧。出洋留学数年,一朝归来,老父正在家中盼我呢。”
谁知毓昌猛地脸色一变,厉声道:“巧言令色,瞒天过海,我看是你有意调换护照,掩护乱党逃脱!”
刘恭正一惊,但马上就镇定了下来:“你要是这么认为,也可以。”
毓昌冷笑道:“你这年轻人胸中倒也有些城府。我问你,被捉时你可以身顶他,那么杀头时你也打算以身顶他了?”
刘恭正有些紧张了:“你明知抓错了人,也要杀我的头?”
毓昌冷冷地:“你能交出佟光夫,我就杀他的头;你要是交不出佟光夫,我还是要杀他――也就是你的头!”
面对铁面无情的毓昌,刘恭正这时候真正感到害怕了,但是他不愿露出乞怜的模样:“你堂堂一个上海道台,明知抓错了人,怎能知错不改,冤杀无辜?”
毓昌反唇相讥道:“错?你明明知道那佟光夫是革命乱党,却换其护照,助其脱逃。要说错,是你犯下弥天大错,沦为革命党之同党。既然敢做,就要敢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正在这时,一个下属进来报告:“大人,大新舞台老板刘怀仁求见。”
刘恭正面上滑过一丝喜色。
毓昌却板着脸道:“这里不见。就说我要到他的大新舞台去,为他的开张大吉献上一份贺礼!”
此时,在大新舞台,新编的老戏正演得热闹。
忽然间,观众席里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人们纷纷侧目看去,原来一个看起来身份不低的老者在一个妙龄女子的搀扶下前来看戏了。
这就是明公公和韩如冰。张荣和李富跟随在后面。
引座员恭恭敬敬地引他们到座前,在众人的目光中,明公公和韩如冰坐下了。明公公前后左右颇感兴趣地环顾了一遍,道:“上海就是上海,连戏园子都和北京不一样。”
引座员说:“老先生,这是……”
张荣一翻眼:“什么老先生,这是老爷。”
“是,这位老爷,我们这里是上海最大最新式的戏园子,所叫大新舞台。”
明公公:“大则大矣,新也则新矣,只不知角儿怎么样?”
“这位老爷,在我们这里登台的,都是沪上第一流的名角儿。”引座员说。
李富前后看了看:“哎,这个戏园子怎也不送茶和毛巾把呀?”
引座员道:“我说明一下,我们这是新式戏园,一般是不送毛巾把和茶盅的,不过像您这么有身份的老爷,如果想要,也是可以破个例的。”
明公公道:“那就不必了,入乡随俗吧。”他回过身去,对坐在身后的两个随从道:“这是上海,不是京城,不懂的,就不要乱说。”
明公公开始饶有兴味地看戏。韩如冰却发现,前排许多观众仍把目光向后投在他们身上,似乎想搞清楚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明公公把一只手摊开放在腿上,见韩如冰没有反应,便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韩如冰会意,把一只纤纤玉手放在了明公公那只老皮瘦皱的手上。明公公心满意足地握住了它。
一辆黄包车上,米尔森肥胖的身体把丹顿挤到了一边。
丹顿不解:“我们去哪儿?这就去税务司吗?”
米尔森说:“不,我带你四处转转,领你见识见识上海的气氛。”
车夫身体瘦小,但肌肉发达,黑色长辫拖在精瘦的背上,丹顿担心他拉不动这重量,但他却抬起了车杠,身子扑在横杠上,低低地叫了一声,就把车子拉动了。丹顿几乎是带着欣赏的眼光打量着他的两条绷紧的小腿,稳稳当当地拖着车子快步走着,车子保持着奇妙的平衡。跑得快时,他的两片光脚板几乎足不点地,他的身体倚着车杠上下起伏。
上海道台衙门前,已经整装好的行刑队伍就要出发了。刘恭正和另两个犯人被五花大绑地押着站在队伍的前端。道台毓昌骑的轿子在队伍的中间。
毓昌站在轿前:“乱世用重典。刽子手准备好了,过一个闹市口,我要杀一个人头。”他看着刘恭正:“这第三颗人头,我要到大新戏台上去杀!”
他坐进轿内,放下轿帘。清兵头目一声吆喝,行刑的队伍开始行动了。马路两旁跟着看热闹的人群。
黄包车带着两个英国人走进了既熙熙攘攘又肮脏杂乱的中国人的街市。在两边临时搭起的帐篷和大油纸伞的阴影里,蹲坐着剃头匠和卖水果、蔬菜和糖果的小贩,摊子周围是讨价还价的男女顾客,争这夺那,唾沫横飞,嘴里还咀嚼着食物。
车夫的脚不小心踏进了一堆糞便,溅起了一片粪渣。
米尔森捂住了鼻子:“呸,混蛋,真他妈的瞎了眼,我们得一路闻这臭气了!”
丹顿说:“英国的马路上也是有粪便的,不过是马粪。”
米尔森哈哈大笑:“你倒是有些幽默感,是个英国人。”他对丹顿说:“我们现在是在中国地界,我要让你开开眼界。”
黄包车加速冲上一座木桥。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乱哄哄的人声,沉闷的声音
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了。
突然,马路的尽头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空地,那周围蜂拥着中国人。女人们背上绑着婴儿,男人们穿着长衫,还有苦力们和孩子们。小一点的孩子在父亲的肩上,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空地中心,一边还兴奋地互相说着什么。
黄包车停了下来。“那里在干什么?”丹顿问。
米尔森大声地说:“站起来,站起来你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黄包车夫喘着粗气为他端平车身,诡秘地冲米尔森笑笑,好像这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丹顿小心翼翼地在站立起来,目光越过那些在空场边上围观的人群,想看个清楚。忽然,前面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
丹顿不明白地问:“你让我看什么?在哪里?”
米尔森叫道:“就在中间,你一点也看不见吗?”
他一只手抓住丹顿的胳膊,也摇摇晃晃地站在了车上,黄包车歪向一边,车夫赶紧端平车身,他也抻长了脖子,想看个明白。
米尔森指着前面对丹顿道:“瞧,就在那儿!”
“在哪?噢,我看见了。”他看到一个中国人跪在人群中的一小块空地上,光着上身。站在他身边的一个人将他的手臂向后反扭,另一个人则揪住跪着的人的长辫子向前拉。但他不解:“这是干什么?是在用人拔河吗?”他转向米尔森问道。
米尔森睁圆了的眼睛猛地一亮:“瞧!”他紧紧地抓住了丹顿的胳膊。
丹顿向前看去,这次他看到了第四个人。这个人刚才被人群挡住了,只见他两手握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刀,夕阳的光洒在刀刃上,寒光闪闪。人群此时都屏住了呼吸,连孩子们也大气不敢出。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丹顿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两个摆架势的人,看着那个跪着的可怜虫,看着那个面色严峻的刽子手。
人圈里,在丹顿看不见的地方,站着道台毓昌和他的亲兵们还有被押着的刘恭正和另一个犯人。
毓昌示了一下意,他手下的一个亲兵大吼一声:“行刑!”
在丹顿的视野中,那个刽子手忽然抡起屠刀,那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猛地劈了下去。
随着咔嚓一声,丹顿的眼睛紧紧地闭上了,他不想目睹这样血腥的场面。
人群里。一片血光溅了出来。
一边刘恭正的眼睛也紧紧地闭上了。
而人群里却爆发出了惊惶、刺激的喊声。
木桥上,米尔森使劲拍着丹顿:“快看,你快看啊,这才是最最精采的场面!”
丹顿睁开眼,在那一刻,他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刘恭正那张苍白的脸。
丹顿浑身颤抖,站立不稳,黄包车猛地摇晃起来,米尔森险些摔倒。他大叫:“喂,你在干嘛,不能小心点?”说完小心地坐了下来,“那个被砍头的大概是个强盗。你要在上海供职,这样的场面可以经常看到。”他看到车夫还伸头在那里看,使劲拍了一下车子叫道:“好啦,别看啦,快走!”
车夫不情愿地摇了摇头,把身体顶在车杠上,拉起了车。
丹顿显然被刚才的场面震撼了,默不作声。他们身后又响起了围观的人们轰轰作响的声音。
米尔森兴奋地:“在英国,只有看足球时人们才会这样喊叫。”
丹顿喃喃地道:“那其中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米尔森没有在意:“你说什么?”
“将要被行刑的人中有一个是我的朋友,在船上认识的,他叫刘恭正。”他下意识地掏出了在船上刘恭正给他的那张名片。
“你不想回头看看吗?脑袋砍下来以后,就挑在士兵的长枪上。”
丹顿回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颗刚刚挂上柱子的人头。
这正是毓道台在前往大新舞台的路上杀的第一颗人头。
这一天,就在那颗人头落地的差不多同时,上海站南门救火联合会的钟楼上敲响了钟声。在这当当当的钟声号召下,上海光复的起义开始了。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倾听。操场旗杆上,起义的白旗在风中猎猎地升了起来。
随之从四面八方跑来一队队左臂上绕着一条白布的起义者,在操场上集合起来。
不远处的某家戏园里正在进行日间演出。一队手持刀枪的龙套演员正在走圆场,忽然听到外面当当敲响的钟声。只见潘月樵穿过观众席,一下子跃到台上,大声喊道:“伶界商团的弟兄们,听到号令了没有?大家跟我走啊!”
一员武将站到台前对观众一拱手:“对不起,现在钟声招我们去救火,请大家依然坐在这里听听文戏,我们演武戏的去去就来。”
他一声招呼,武打演员都呼拉拉地跟着潘月樵跑下场参加起义去了。
十六铺附近的路上,丹顿和米尔森乘坐的黄包车被人群拥推着向前走。
人群前面,是道台毓昌的轿子。清兵们挑着两颗人头,押着第三个将要被砍头的刘恭正,已经走到了大新舞台的门口。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远处响起的枪炮声。一个清兵头目跑到轿口来向毓昌报告,他掀开轿帘:“大人,江南制造局那边枪声不断,很可能是革命党人已经起事了,是不是赶快回道台衙门,闭门坚守?”
毓昌倒是临危不乱,道:“大清不倒,开了门也安之若素;大清如亡,闭了门也如火中之釜。刘老板的贺礼还没有送到,我怎么能打道回衙呢?继续,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大新舞台上。锣鼓声激烈。一出《辕门斩子》正演到热烈处,汪笑侬扮演的杨延昭升帐问罪,杨宗宝已被绑起来就要行刑。
杨延昭唱道:可气那不肖子私把亲招,
将奴才绑法桩定斩不饶!
众士兵喊:佘老太君驾到!
佘太君唱问:因何故绑辕门要把刀开?
戏演到这里,忽然剧场中一阵骚乱,原来是毓道台的士兵们押着刘恭正闯到了台上,整个地搅了戏。
汪笑侬放开了戏中的杨宗宝,来到刘恭正面前:“这不是恭正吗?怎么被五花大绑?”
刘恭正叹道:“汪伯父,不提了!”他的眼光在满场搜寻,看见了刘怀仁,忽然泪水从眼中涌出,大叫一声:“父亲——救我!”
刘怀仁强作镇定,上前道:“请问毓道台,你带兵闯戏院,演得是哪一出?”
毓昌冷笑道:“请问刘老板,你这里台子上正演得是哪一出啊?”
“我这里正在演《辕门斩子》,毓大人如有兴致,不妨先坐下看完戏,我们有事好商量。”刘怀仁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下面杨延昭该唱那句:‘犯将令理应该斩首帐外’了吧!”毓昌道。
“毓大人真是精戏,懂戏,熟记戏词,刘某十分佩服。”
“可惜我今天不是来看戏,而是来护国执法的。在戏中,杨六郎要斩他的儿子。这戏台我权当法场,我上海道台毓昌要斩你的儿子!”
“请问我儿子犯得是什么罪名?”
毓昌眼睛一翻:“革命乱党?”
汪笑侬上前:“毓道台此言差矣,刘老板家的事我清楚得很,他的儿子不可能是革命党,我可以为他担保!”
毓昌眼睛又一翻:“你在此处唱戏,他儿子出洋在外,他惹上的官司,你如何能知道?你又如何能保得了?”
刘怀仁问:“你说他是乱党,证据何在?”
毓昌扔下一张护照:“他竟敢掩护革命乱党、朝廷要犯脱逃,这还不是死罪么?”
“即便如你所说,也罪不当死。”
毓昌冷笑:“时逢乱世,当用重典。他既然有敢冒充革命党的胆子,也就应该有担得起鬼头刀的颈子!”
刘怀仁绝望了:“看来你是非杀不可了?”
毓昌道:“非杀不可!刽子手,准备行刑!”
刘怀仁大惊失色:“毓道台,你……”
汪笑侬连忙凑到刘怀仁耳边轻语了几句。
刘怀仁为了争取时间,说:“即便要杀,也请道台大人另择地方,这里是演戏的地方,不是杀头的地方!”
毓昌扔下一锭银子:“这是租银!既然戏里杀头无数,我在这里真杀他一颗人头又何妨?我在街上杀头,吓得是普通草民;在这里杀头,儆是却是你们这些富贵士绅!”
丹顿此刻也挤进了台下的人群之中,他没有想到来到上海看的第一出戏,竟是在船上认识的朋友要被杀头。他毕竟是一个英国人,壮了胆子用生硬的汉语大一声:“请等一下!”
在众人的注视下,丹顿走到台前对毓昌说:“你不能杀他,他是我的朋友,就在半天之前我还和他在一起,按照法律,没有经过审判是不能处死一个公民的。”
毓昌问:“你是哪国人?”
丹顿答:“大英帝国。”
毓昌冷笑道:“那是你们大英国的法律,不是大清国的。大清国的海关归英国人管,但是大清国的上海道台衙门归我管!”
就在这时,远处的枪炮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