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不能承受之重:都市,不轻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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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

二零零八年注定是一个特殊的年份,一个让人无法释怀的年份。

这一年!中国发生了震惊中外的“5?12”汶川大地震,伤亡人数众多,损失惨重,全国沉浸在悲痛之中。这一年,第29届夏季奥运会在中国举行!中国体育健儿勇夺51枚金牌,全国欢欣鼓舞。

这一年夏季的某一天,在沿海城市深州,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场强台风。台风极其猛烈,大有摧枯拉朽之势,像要把深州这座年轻的城市重。

这天夜里,我刚与老婆卓秀娴在窗外狂风暴雨的伴奏下,做了一场淋漓尽致的爱。就在我疲惫不堪而又心满意足地准备睡去时,我的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响起。我一看号码,是顶头上司彭海博打来的。

“这死色鬼,该不会在这狂风暴雨之夜又叫我出去陪他喝酒泡妞吧?”我心里嘀咕道。为了安全起见,我忙翻下床,抱着电话跑到厕所里。接彭海博的电话必须背着我老婆,因为这厮在电话里很少说正经事,尤其是他三更半夜里打来的电话,十有八九是叫我出去陪他喝人。

“喂,兄弟,我刚跟老婆做过,现在很累,准备睡了。又在哪里潇洒啊?”我接通电话后,还没等彭海博出声,就先压低声音来个“郑重声明”,以免他缠着我。

“你先别自作多情,听我说完。”彭海博忙打断我,语气不同以往地郑重,“马岗这边出事了,你赶紧过来,越快越好。”

“什么,出事了?”根据语气判断,我知道彭海博这次不是开玩笑。

“是,那栋楼倒了。你赶紧过来,我在那里等你。”

彭海博所指的“那栋楼”正是张二江在我们管辖的马岗片区所建的违章建筑。这栋建筑问题多多,周围居民投诉不断,但都被我们“说服”了。因为张二江早把我们这些管违章建筑的人给“说服”了。

马岗是我们的工作管辖之地!是深州一个典型的“城中村”,外来人口的聚居地。随着外来人口的源源不断涌入,深州所有“城中村”的房子特别好租。因此,当地村民也找到了经济增长点,不断地在有限的土地上见缝插针地抢建楼房,然后出租赚钱。“城中村”里楼与楼之间的间隔非常小,大家戏称其为“握手楼”,即两楼之间的住户伸手可及对方。这样的“城中村”存在着许多安全隐患,一旦发生事故,后果将不堪设想。深州官方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为此,市政府从城建部门抽调人员成立了“深州市违章建筑治理中心”,专门整治包括“城中村”在内的所有违章建筑行为。中心分片区管理,并按片区名称成立若干个巡查小组。我、彭海博及胡民阳等三人正是负责马岗村这一片区,叫马岗巡查小组。彭海博是我们这个小组的组长,是我与胡民阳的头儿。不过,他现在还是一个科级干部,官儿不大,但大。

我挂了彭海博的电话后,就急急地开车赶往马岗村。

快接近马岗村时,不断有警车、消防车、救护车从我的车旁呼啸而过,我心头一紧,暗想这次准是出大事了!

赶到马岗村时,我看到村口集聚了许多人,好几辆警车、消防车、救护车也停在村口,警灯闪烁,警报呜呜。由于“城中村”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太小,小得连一副棺材也无法抬出来,更别说这些体积庞大的车辆了。这些车都无法接近现场,只能停在村口干着急。人们地往村。

“情况怎样?”我见到满身湿漉漉、面如土色、惊魂未定的彭海博地问。

“情况不太明确,现场很混乱。听说里边埋着几个民工。”可能因为过度紧张,彭海博全身颤抖。

“确定是张二江的那栋吗?”我这一问其实多余,因为在马岗村,除了张二江,没有人敢在这一片区域搞违章建筑。

“别问那么多了。你马上跟胡民阳联系,你们必须马上赶回办公室准备一份关于马岗片区的违章建筑情况汇报材料。同时!你赶快补填一张关于这栋楼的处罚通知书,日期要填在一个星期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胡民阳!明白吗?”借着闪电的余光,我看到彭海博苍白的脸像僵尸般恐怖,而且有点扭曲。

“明白。”我轻声应道,转身便走。

我是彭海博的得力“马仔”,有些事我得为他担当。我打胡民阳电话,他正在救援现场。接完我的电话,胡民阳从混乱的人群中跑了出来。见到我后,他直摇头。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一直不赞成我们毫无原则地给张二江的违章建筑开绿灯。对于张二江建构的利益集团,他一直是只妥协,不合作。而我,既妥协,又合作。实际上,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彭海博是我落脚深州的铺路石,他对我有恩,出于感恩,我对他总是言听计从,最终只能上了他的“贼船”。

我与胡民阳汇合后就匆匆往办公室里赶。

“现场情况怎样?”在路上,我问已经看过现场的胡民阳。

“还挺严重的,整栋楼像拔葱一样被连根拔起了,估计是地基打得太浅。唉,这样的建筑肯定会出问题的,整个工程层层转包,工程质量哪能保证?”胡民阳边说边打着寒战。他所说其实是深州违章建筑的通病,那些搞违章建筑的老板为了节约成本,根本不把工程质量当回事,每一栋违章建筑都可能是“豆腐渣工程”。这也是政府视违章建筑为洪水猛兽的主要原因之一。

回到办公室后,我忙查看有关马岗片区违章建筑方面的资料。这个“城中村”80%以上的房屋都是违章建筑。什么叫违章建筑?大家可能还搞不明白,实际我也整不明白。按照官方的说法,就是没有经过建设部门审批就动工的建筑。这有点像非婚生育的私生子,黑户口。深州成为特区后,原来的村民不再种田了,都改种楼了。种楼比种田赚钱,这谁都知道,所以,大家都在加建抢建楼房,谁还理会什么审批审批?是了也会批。以深州“城中村”,违章筑处可。这给们这些期起的“深州市违章建筑整治中心”带来了不小难题:抓紧一点吧,影响村民的利益,村民不干;抓松一点吧,影响政府形象,政府不干。我们“违治中心”进也不易,退也不甘。这就是所谓的在夹缝中生存。所以我们平时也就是在村里转一转,看到有人在建楼就上去看有没有办理正规手续,如果没有,我们就口头要求他们停工或者给他们开一张违章建筑停工通知书。他们大都当面答应!可我们刚一转身,水泥搅拌机立即“轰隆”起来,工地依然“马照跑,舞照跳”,一派忙碌的景象。我们拿他们没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我们的工作报告里,却是另外一种说辞,总是说如何如何努力地去制止了多少起违章建筑,经历了多少与违章建筑行为做的斗争等等,仿佛我们个个都是阻止违章建筑的斗士。其实这是我们糊弄领导的一种手段。

我叫胡民阳把以往给领导汇报工作的几份材料都调了出来,然后重新编写一份汇报材料。急编材料是胡民阳的专长,这个读新闻传播专业的大学生文字功底好,反应快,这是当初我们在人才市场里从众多应聘者中一眼看中他的主要原因。

趁胡民阳埋头写材料之际,我按照彭海博的指示,给那栋坍塌的违章建筑补填了一份停工通知书,把日期足足提前了一个多星期。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至于神知不知、鬼觉不觉,我就无法知道了。但我相信,人在做,天在看。我所做的这一切,天一定都看到了。

我刚做完这些,彭海博就打来电话催我:“我现在就上潘主任办公室去汇报,你赶快把材料带过来。”我明显感觉到彭海博的紧张。他不可能不紧张,而且我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彭海博说的潘主任就是我们“违治中心”的主任潘建仁。

在赶往潘主任办公室的路上,彭海博又特别提醒我:“到时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早在一周前就发过停工通知书了。张二江那边我有办法搞定,但我们一定要统一口径,并要保密!”

听了这话,我全身突然冒出了冷汗,感觉像是上了一艘贼船,而我又不得不与贼共舞!

台风像跟深州做了一场爱,而高潮过后,渐显疲态,并逐渐安静了下来。这使现场的救援工作顺利多了。早上八点多钟,所有被埋民工都被挖了出来。但是,有一个民工当场就没气了,另一个民工在送往医院过程中也闭上了眼睛,其他五个民工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

两死五伤,这事故够严重了!

事故惊动了深州市委、市政府。事故发生后不久,市委书记和市长、分管城建的副市长都赶赴现场,指挥救援工作。

“我们要不惜代价、千方百计地抢救被埋人员!”市委书记在现场面对电视台的镜头,面部表情凝重。

接着,市长也掷地有声:“一定要追究事故责任者,一查到底!同时,要举一反三,在全市开展在建工程安全排查工作。”这些即使存在,但在当前主流社会中不能太露骨地表现。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就召开了由规划、城建、安检、水务、供电、街道办、居委会等相关部门参加的事故现场会。会上,副市长铁青着脸批评各部在违章建筑管理、整治方面的不作为。他特别重点批评了城建局“从这次事故来看,城建部门的工作还很不到位。否则,像这样的违章建筑怎么可能存在呢?”

听着副市长的话,潘建仁的脸有点挂不住了。虽说副市长批评的是城建局,但他是市违章建筑整治中心主要负责人,全市的违章建筑治理工作由他领衔负责。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故当然是他的责任。所以,副市长批评的话音刚落,他就接了茬“确实,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好!在这里我首先做检讨。”毕竟在官场混过,潘建仁这招还比较绝,容易把被动变为主动。接着,他非常诚恳地表态“我意愿接受市政府对我个人的处理。”这话就说得非常有艺术,一方面,主动揽责往往会博得同情分,另一方面,表明他自己就是城建局的一个分子,而且是一个重要的角儿。

而坐在潘建仁旁边、一直静静地听着副市长训话的城建局局长韩军铭想不到潘建仁会抢在自己前面发言表态,尴尬之极,怒火内生。但转念一想,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潘建仁他一人担责,也是替自己脱罪,就由他去吧。想到这里!韩军铭不但不责怪潘建仁,反而对他有了些许的感激。毕竟在这个时候,谁都不愿意趟这浑水。

事故发生的第二天,许多媒体对这次事故都做了报道。因为发的是新闻通稿,报道的内容基本一致,无非是事故的基本情况如何,市领导是如何的重视这次事故的救援工作,并对事故作了重要批示等等。

报道出来的第二天,彭海博神秘兮兮地叫我打电话给张二江,说是有要紧事要与他商量。彭海博还特别叮嘱我:“这个时候千万不能用办公室里的电话,也不要用你的手机,最好找个公用电话亭。”

彭海博的过分谨慎表明,这次他与张二江的会面肖同寻常。直觉告诉我!他们正在进行着一个阴谋。至于是什么阴谋,我不得而知。

我按照彭海博的吩咐买了一张公用电话卡,找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张二江的手机。手机响了好久都没人接,就在我准备挂掉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喂”了一声,我忙告诉她,我要找张二江。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女人谨慎地问。我便把我的名字报了。

经过一阵短暂的安静后,一个沉重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冯律师吗?”我知道是张二江,他平时就这样称呼我。

“是,张总,说话方便吗?”我警惕地问他,像白色恐怖时期地下党之间的接头。

“说吧。”张二江的声音非常低沉,像从坟墓里传出。其实,有时候我就觉得他这人就是魔鬼一个’总是给人诡谲和恐怖的感觉!

“彭科晚上要见见你,地方由你定。”我也压低了声音,仿佛旁边就有人在盯才肖。

“好,你叫他去余大哥那里吧。”刚一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张二江所说的余大哥,就是市政协环资委主任余满良。在担任市政协环资委主任之前,余满良是城建局的局长。

我把张二江的话转告给了彭海博,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你不要把我与张总见面的事告诉任何人。”

我点了点头!说:“不会的,你放心好了,你把我当兄弟,我怎能出卖兄弟呢?”

说完这话,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我虽与彭海博称兄道弟,但仅仅限于某种利益与某种目的的联盟。出于利益目的,我与彭海博"张二江,还有后面要提及的一些人成了盟友,搭建了一条利益链。而也正是因为利益的关系,这条利益链最终会分崩离析,我们也将从盟友变成互掐的陌路人。

但无论如何,彭海博在我的人生路上是不可或缺的,至少我在深州得以立足,他功不可没。

可是,成也彭海博,败也彭海博。在深州的几年里,虽然彭海博让我有机会成为深州的一员’但也因为他,我卷进了一起刑事案件的漩涡,经历了人间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