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美国,想说爱你不容易:我在美利坚的那些日子
7947200000023

第23章 海伦你先听我说

海伦是文迪做英语家教时辅导过的一个上海太太。一个有钱人家的阔太太。

高中十二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文迪已经完成了报考大学的所有事项,也接到了几所大学的录取通知。前途已定。这段时间,她开始了打工做家教,教英文,本想着只是赚取一点零花钱,没想到教着教着,学生逐渐还多了起来。

好在文迪会听会讲中文,虽说是读和写差了一点,但是,这种情形做英语家教很是合适。

海伦是文迪家教中的学生之一。其他的学生文迪还辅导过韩国华侨、中国大陆来的老板、希望考货运卡车司机驾照的浙江人、“台湾”太太,还辅导过一个嫁给美国人的中国太太,她需要练习去移民局绿卡面谈之前的英语会话。那段时间文迪的学生真可谓是五花八门。在所有的这些个辅导生中,海伦跟随文迪时间最长。

海伦住在富人社区。那是名副其实的富人区。我去送过文迪一次。海伦家的豪宅,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你惊讶到张大嘴巴倒抽一口气,即将撞破你的眼球的富丽堂皇的大宅子,不是,是很低调的豪宅。她家的宅子从外面是看不到的,是那种掩映在绿荫长廊后的豪宅,进了缓缓开启的大门之后,沿着绿荫长廊,驱车还要一段距离。穿过前院,后院还有绿茵茵的网球场和碧蓝的泳池,被四周的果园所包围。那一次,我虽没进入她家里,只是在外面,我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叫庄园。

他们这家还是虔诚的基督徒。

海伦学英文是没有多大压力的,就是练练日常生活口语和商业用语。听文迪回来跟我说:海伦的老公在上海做生意,海伦和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在这里。海伦也不用去上班打工,一是照顾着孩子上学,而是兼顾着老公在这边的出口生意。听起来,这是过着上层人生活得很幸福很美满很富足的一家人。

我也曾很好奇地问文迪:她家是做什么生意的,这么有钱?文迪说:听海伦说,好像是做海运什么的。早些年,他们也是从做卡车司机开始,也是吃过苦头的。后来,自己买了车头,以后就开始雇人。又有了自己的仓库,做着做着,就开始做海运。时间长了,海伦和文迪无话不谈。海伦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我要是有文迪这样的女儿才是福气。我笑说:文迪没有做富家女的命啊!

那一天,我突然接到了海伦的电话。那一天并不是文迪给她上课的时间。海伦在电话里讲话很急,一着急,连普通话都讲不利落了,上海话都冒出来了。我仔细地听着她在电话里急切切地哇啦哇啦讲着一堆的事情,听到最后,总算是听出了大概:她的女儿在学校里闯祸了,学校校长来通知了,让她去见校长。她的英语不灵光,怕是听不明白,想让文迪陪她一起去做她的翻译。我告诉她,文迪还没放学。她急得不行地说:那怎么办?校长正在等着我呢,我付文迪双倍的钟点费可以吗。我笑她是急糊涂了,这不是钱的事儿。她说:我直接去学校接文迪放学可以吗?正常时间,文迪应该先回家做功课的。看她这样迫不及待,我不再坚持什么。

那天她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海伦下车给我道谢。她的女儿杰西卡坐在车里朝我摆了摆手,就低着头不吭一声。娘俩的神情,都预示着“今夜有暴风雪”。文迪下车对我说:Mom,杰西卡在学校遇到麻烦了,情绪有些失控,海伦也是劝她不听,我可不可以跟她们回家住一晚上,或者让杰西卡在我们家住一晚上?那一瞬间,我感觉文迪突然像个大人一样对我说话。我早上送她上学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有成熟态度的呢。我不明所以地听着,担心地说:你还没做功课呢!别担心妈妈,我会带着功课在她们家做完。看到我还是没回过神儿来,文迪说:放心啦,别神神经经的,明天就回来。

文迪经常说我神神经经的。我一担心她,她就说我神神经经的。我也觉得是这样,一旦该回家的时候看不到她,我这心里就发慌。我也笑自己,也许生上一堆的孩子就会好些,就不这么神神经经的了。

第二天,文迪回来后对我神神秘秘地说:妈妈,杰西卡竟然不是海伦的亲生女儿。我一脸的困惑。海伦是杰西卡的继母,杰西卡的生母还在上海,所以,杰西卡恨海伦,觉得是年轻的海伦抢了她妈妈的幸福。这样啊?所以,杰西卡的爸爸和海伦把杰西卡送进了私立的教会学校,想让她有个规规矩矩的学习环境,反正他们家有的是钱,可是,杰西卡一点也不喜欢这所教会学校。昨天的麻烦,杰西卡固然有错,但是,事情解释开了,杰西卡也认错了,海伦没必要气得那样死去活来的。她还骂杰西卡是魔鬼!整天惹是生非!

在我听来,其实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杰西卡他们这个班分成小组,在做一个地球生态保护的Project(设计与制作)。他们买了一个保丽龙的球状的圆体做地球,上面涂上蓝色代表海洋;棕色代表陆地,同时也标明了七大洲、五大洋,标明地球上哪些区域水资源缺乏,就是这么一个课题的制作。杰西卡是个聪明而又急躁的学生,这次老师恰巧安排一个有些结巴的学生做他们这个小组的Leader(组长)。

美国学校一直强调Team Work(团队工作)。

Project做完了,该是每组上台介绍自己的创意与制作了,每个小组只限制五分钟的时间做讲解。首先是由组长介绍。他们那个小组的组长又是个结巴,吭吭哧哧地说不清楚,眼看着五分钟的时间快过去了,组长还没把他们主要的创意和制作介绍清楚,这时候,同时站在台上的杰西卡急了,脑筋一热,忘记了举手,就抢过组长的话题,代替这个组长介绍完了他们这个组的创意理念与制作过程。

老师震惊了,缓缓地摇着头,表示不认同她。

同学们也替杰西卡捏着一把汗。

杰西卡冲劲过后,也觉得有些鲁莽,但是,她是个性格很无拘无束的孩子,做了也就做了,反正我把该说的都介绍完了,爱咋的咋的吧。

老师纠正这杰西卡:第一,你没举手,也未经老师允许,擅自抢话题,破坏了学校的规矩;第二,你伤害了同学的感受。虽然组长是结巴,但是老师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在众人面前锻炼自己。你这样不管不顾地抢过话题,非常无礼。

事到如此,面对老师的批评,如果杰西卡立刻承认错误,事情也就不会演变到闹到校长室。当老师说完对她的批评之后,杰西卡不服气地顶嘴问:如果他只代表他自己,我也不管他是否结巴,无所谓;但是,他代表的是我们这个小组,如果因为他的结巴,讲不清楚,我们集体拿B,我就很不接受。

老师被她顶撞得气昏了,说是要把她送校长室。杰西卡也来气了,顺口说出了S、F之类的不雅的词儿,这就连校长都气得无法原谅杰西卡了,一定要按学校的规章处置她。

经过文迪的翻译,海伦明了这一切之后,气得嘴唇直抖,一个劲儿地道歉,除了说Sorry,就是鞠躬点头。

美国的学校是思维上活泼开放,行为上又是非常严谨制约的,正像是这个国家的制度:充分的自由,完善的法制,两者并行不悖。更何况,杰西卡去的这所学校又是一所私立的教会学校,学校的校规和纪律约束就更加严格。

在美国,学校的首要教育任务就是培养好公民(Citizenship),从小学起这就是成绩单上重要的一条,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严格遵守纪律。每年开学,不管是小学还是中学,新生入学人手一本《学生手册》,里面有详细说明,包括家长的权利、学生的权利、学区学校的政策条例,也包括着装要求等等,其中相当大一部分是非常详细地对学生行为规范的细则要求,家长必须签字。

不了解美国学校的人,总会有个错误的概念,美国学生不像中国学生那样守纪律,讲礼貌。其实,在美国学校,老师就是权威,学生必须做到对权威的尊重、顺服、合作,比中国的师道尊严还要严谨,而且处处都落实到实处。稍有不合作,不听话,老师就会给他们做出评判:defiant(对抗的),rebellious(反叛的),disobedient(不服从的), disrespectful(不尊重的),aggressive(侵略性的) 等等。美国老师,看起来个个柔声细语,面带微笑,你从来听不到美国老师扯着嗓子发飙,或者骤然失控地变了脸色。但是,一旦你越过了红线,试试吧,绝不通融,一点不跟你废话,也不动声色,该用哪条惩罚就用哪条惩罚。我都不知道怎样修得这份教养,真是一时半会儿地学都学不来。应该是从他们小时候就已经灌输进去了的习惯了。

美国所有的学区,不管是小学生还是中学生,都有严格的惩罚手续,过程如下:老师口头警告,Time-out(隔离状态,像是我们的罚站),电话通知家长,家长会,放学后留校,取消参加课外活动的权利,惩罚性社区服务(修草坪,拾垃圾等等),星期六到校禁闭(Saturday Detention),停课在家,送工读学校,最严重就是开除。通常,家长在和学校、学区商讨无望的情况下,宁肯让学生退学,也不愿让学校开除。不好的记录,将会影响到孩子的将来发展。

杰西卡没有在美国上过小学,初中时来到美国,缺少了做“好公民”的这一课教育,言行举止上缺少约束,语言关一过,便以为自己可以随着性子自由发挥了,岂不知,在美国学校,自由不代表随意或无纪律状态。最终,学校对杰西卡所犯错误的结论是两项:disobedient(不服从的), disrespectful(不尊重的),处罚是:校内停课三天(In-school suspension 简称ISS),写检讨书,直至态度完全转变。

那几天,文迪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海伦家陪伴杰西卡。海伦对杰西卡一筹莫展,只是唉声叹气,杰西卡也是拉着一张臭脸。继母海伦和她这个女儿基本上不犯话,一说话就呛呛,有什么话,还要通过文迪转达。

杰西卡的爸爸从上海打电话给她,好话说尽,熊话也说尽,劝导加警告。放下电话,杰西卡恨恨地说:我讨厌海伦跟我爸告状。文迪不客气地说她:错了就是错了,不要责怪任何人。文迪说杰西卡她还是听的;当海伦对杰西卡抱怨不休的时候,文迪也对海伦直接说道:其实,如果我是杰西卡,在处理那件事情上,也会有抢话题的冲动,但我不会真的那样去做,因为我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杰西卡的错误在于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你可以有那样想的权利,但没有那样做的权利,这是我们在小学就学习的校规。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怕拿不到A。如果你们家长不是全部的把精力都放在孩子是否拿回全A的话,我们做学生的也不会这么着急上火争取拿全A,以至于像杰西卡这样失去理智。

文迪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态度上,保持了客观,让海伦和杰西卡都可以接受。

事后海伦对我说:听了文迪的话,我也在检讨我自己,做得不够的、跟不上美国思维的,我也在改正。我们都很喜欢文迪,谢谢她这次的帮忙,不然,我们娘俩这次的矛盾会很难消除。海伦对文迪赞赏有加,说我培养了一个好孩子。这话说得我一点都没准备,一时不知该怎样接受。不经过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文迪对学校、对家长的态度是什么。坦诚地说,在陪伴文迪成长的同时,我也学会了很多。

接下来,海伦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让文迪和我不知该怎样做出决定。

接近暑假了。暑假过后,文迪就要去上大学了。所以说,这个暑假她是铆足了劲头去打工赚钱。海伦对文迪说,可不可以这个暑假就住到她家,做杰西卡的陪伴,不需要具体做什么,哪怕是陪她看电视、看电影、聊天,只要文迪给她带来好的影响,钱好说。

听文迪回来对我说了这事儿以后,我心里很犹豫,这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想不出利与弊。文迪倒是很开心,到底还是个孩子,张狂地说:真不知道我这么值钱,妈妈你说,我去她家住,她们应该付我多少钱?我一点不动心。本想着这个暑假文迪去打工的,工作已经基本找好了,一个是周一到周五的律师楼的文秘;另一个是周末的日本餐馆的带位。不管是干什么,一是挣些钱储备上大学,二是想着让她接触一下社会。现在遇上海伦的提议,我一时做不出决定。任文迪怎样开心,我都不表态。

文迪在等我的态度。海伦和杰西卡也在等回答。

那一年,文迪不到18岁。一个17岁的孩子,虽说是要去读大学了,但毕竟还是个孩子。我的担心在于,她和杰西卡在一起一个暑假,住在那个隐蔽中的豪宅里,万一文迪受了富家女的影响怎么办?杰西卡又是个那么叛逆的孩子,我不相信文迪是个“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她还在成长中,思想也未成熟、坚定。说到影响力,应该是互相的。万一在这个暑假中,杰西卡再出什么状况,岂是文迪可以掌控的?富人家对钱的态度是“钱不是问题”,我们平常人家对钱的态度也是同样,真的不是钱的问题,是责任的问题。最终,我不倾向于文迪去海伦家。我还是支持文迪去打工,接触社会。

我对文迪解释了我的想法。文迪听后,没说什么,耸耸肩,说了声:OK!只是海伦和杰西卡会很失望。妈妈,你对她们去解释吧。

等到第三天,我才打电话给海伦。我想,在这三天的等待中,她也一定会有所觉察,这个建议是否可行?

海伦当然很失望。她那么喜欢文迪,而且,杰西卡那么个刺儿头,竟然也能和文迪融洽沟通。她这个当继母的,宁愿和杰西卡拉开一段距离,减少摩擦。这个时期的青少年本身就很难掌控情绪,尤其是她这样的一个继母身份。不过,海伦对我说:通过这件事情,我也学到了要体谅孩子的心情,要不是我和她爸爸整天逼着孩子拿全A成绩,孩子也不会做事这么极端。我以后会注意的,孩子偶尔拿个B,也不是了不起的事情,这也是文迪告诉我的。海伦夸奖说:文迪真的是个好孩子,真的很乖,而且也会对我慢慢讲道理。这次的矛盾也是靠她两边劝说才会平息下来。

我听着别人夸奖文迪,真的感觉是在讲另一个孩子。这是在讲文迪吗?在家,她还不是照样对我动不动就发脾气,犯拧。我们总是对自己的孩子缺少一个恰当的评价,经常需要通过别人的评价来重新认识自己的孩子。

那个暑假,文迪打工忙得七天都不休息。有一次文迪回来说,看到了海伦和杰西卡一家去她打工的日本餐厅吃饭。我问:她们看起来还好吗?文迪说:还好啊,看起来,杰西卡长高很多,也文静了些,也要去读高中了呢。

走过看过经历过,就会体会到,在陪伴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仅仅付出希望和金钱是远远不够的,很多时候,我们做家长的需要将这份希望转化为耐心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