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陈进安你打球还是打人啊?"
"打手!严重打手!又是你吧?陈进安!"
"哎哟,不行,小指头断了。"
"嘿,蛮狗传过来……啊,我的头……"
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半个小时后,我们坐到了篮球架下面,四个泛着微弱光点的烟头像萤火虫般定格在宁静的夏夜。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洪申说,"蛮狗去了深圳,他们几个就去计算机技校混个文凭,好歹学点东西,不能老这么混下去。月滴她想学画画,我不想读书了,帮影子照照场子上的事……佳贤,你呢?"
"我爸妈回桥城了,说要送我去住读。"
"哦,呵呵,不错,到好学校读书就认真点,好歹我们这群兄弟里得出个大学生才行呀。"
"对!要加油啊,佳贤哥!"小安说"我们是拜把兄弟一辈子,以后发达了可别忘记了我们。"
"傻瓜,我舒佳贤是那么健忘的人吗?"
"对对,呵呵。好兄弟,讲义气,两肋插刀,在所不惜!好兄弟,讲义气,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56
那一晚之后,这个夏天仿佛也在无声无息的告别了。
蛮狗踏上了去南方的旅程,月滴跟着寄希在一个美院的老师那里学习绘画。开学之后,小安、川三在一所计算机学校读书,影子去了一所技校学习形象设计,而我也搬回父母在北区的家,离开了观音路。
怎么都觉得有些许伤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兄弟们又混在一起,国庆节,还是寒假?
开学就要去W中了。想着能和阿函呆在一起,呆在一个我全新的未来,多少还是有些安慰。我并没有先前想的那样不知所措,那样忐忑不安,甚至还有丝丝兴奋,也有一点点就读重点中学的虚荣。
"小贤,你看看还有什么没带的……"妈妈把我要用的床褥被单放在门口,"牙刷、牙膏、毛巾、洗发水和香皂放在那个黑色手提袋里面了。"
"现在换了新的环境,应该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了。"爸爸在厨房里烧着菜,"要注意和老师同学搞好关系,还有,你以前那些好朋友,毕竟你跟他们走的路不一样,你以后是要考大学的,不要一天就想着玩耍,前途在自己的手中……你也是快成年的人了,该懂事了,父母拼命工作也都是为了给你的前程铺好路,你明白吗?"爸爸看着我,半年多没见他又多了不少白头发,窝在心中的不快也只有不说出口。
"懂。"我木然回答。
"到了那边如果功课跟不上,也别太着急,慢慢来。"
"知道。"我走进房间收拾书包,无意间翻到了毕业照,我和洪申站在沈老师身旁笑得一脸灿烂,晓嫒挽着我一脸甜蜜。突然觉得仿佛这张照片是在昨天照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还历历在目,但又觉得是那样遥不可及,再也回不去的就是最遥不可及的。我鼻子酸酸的,原来这混乱的三年是那么的短暂而令人感动。
"喂……洪申。我佳贤,你在哪里鬼混呢?什么……揽星亭!小安他们也在?好,我马上就来!"我穿了裤子拿了手机钥匙冲出门外。
"妈,我晚上不在家吃了!"
"喂!小贤,明天要开学了!你安分几天不行啊!"妈追出来喊。
是的,我野性未脱,我怕我会在友谊放进回忆里时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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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那天,我们早早的来到学校,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重点中学开学的盛况。
学校在一座山坡上,两条公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各色各样的车子停得到处都是。这里什么样式、什么牌子、什么用途的车都有,跟车展似的,看得我眼花缭乱。
每间寝室住六个人,有一个卫生间,条件算很不错了。父母都帮着同学收拾好了床铺后离开了。屋里只站着一个皮肤白皙,戴着透明镜框眼镜的同学正翻着一本杂志。
"嗨,他们呢?"我走过去,算是打招呼。
"缴费去了,你交了钱了吗?"他把杂志扔在床上,扶扶眼镜,笑起来很斯文。
"还没有呢。"我也笑笑。
"我也还没交,走,一路吧。"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不知道呢。"走在路上时,他问我。
"舒佳贤,初中在别的中学读的。"
"哦,呵呵,我是本校生,我叫罗天。"
"那以后请多关照。"正准备在裤兜里掏烟,才想起他是重点中学的学生,只能点头傻笑。他也笑,笑得那么单纯。
缴费处设在食堂,高一那一格排了很长的队,打扮时尚的女孩不停从我眼前走过。
"这学校男女生比例严重失调。"罗天说。
"好像是啊,真饱眼福。"
"呵呵,你不老实。"
"三流中学混进来的,怎么老实得起来呀。"
"三流中学的怎么了,重点中学还不是一样,我们这学校恶心的事多着呢,以后你就知道了。"罗天很认真的说,我笑。
缴费完后我们去教室报到。班主任是个看似干练的中年男人,交政治,说起话来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哟,罗天啊,中考听说你考了年级前十名呢,高中要继续努力,清华没问题!"
"谢谢秦老师鼓励。"罗天还是那样的笑容。
秦老师抬头看了看我。
"舒佳贤?嗯……你的情况我也基本了解了。自己也是高中生了,在新的环境要有新的面貌,相信你能好好学习,有所提高。"
"哦。谢谢秦老师。"我觉得耳根发烫。
"下午三点在操场集合去军训一周,该带的洗漱用具东西带好,不要迟到。"
从一开始我就感到了压抑,我仿佛在和从前的自己脱离。那个野孩子,那个自由的沙砾,那个浪荡在桥城街头的少年,仿佛从今天开始囚禁在了这座"监狱"里。
58
军装有股臭咸鱼的味道,这是汗水和劣质洗衣粉化合出的味道,刚刚结束的晚饭就是给少爷小姐们的一个下马威。两素一荤,一人一小勺,所谓的一荤就是把几块肥油剁碎了扔在菜里,也不知炒出的是个什么来。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学校出的招,让你吃一个星期这东西,回去过后就觉得学校的食堂做出的菜是人间美味。"邻桌的一个男生边扒白饭边嘀咕。
"我们男女生的宿舍楼里各有一个小卖部,告诉你,这些东西做出来是给猪吃的,他们是逼着我们去买零食吃。"
"就是,他妈的也太混帐了这些人!"另一个人义愤填膺的说。
"六连的你们几个吵什么呢!不想吃个老子到操场站军姿去!"一个教官吼到,食堂顿时又恢复鸦雀无声。
我也只是扒了几口白饭,那菜的确难以下咽。罗天和同寝室的刘立的情况和我差不多,刚刚经过油荤匀净的暑假,感觉还能经得起折腾,就乘教官不留神把饭全倒掉了。
"走,去小卖部买点吃的。"我提议。
"你看这阵势!"走到宿舍门口就可以看到小卖部那里挤满了人,钞票飞舞,呼喊声不绝于耳,很有把这危楼挤垮之势。
"要不去女生那边买吧。"
"女生是我们男生的两三倍呀,那边可能已经塌了吧。"
"算了,忍,晚点来买。"刘立低头往房间走去。
"妈的,我们这屋电风扇怎么跟用扇子扇一个效果啊,热死人了。"走廊上不时窜出一个穿裤衩的兄弟。
"我们这边的风大,就是不敢吹。"伸头进去一看,原来那电扇像断线风筝似的在房顶打转,吱呀乱响。
"呀哈,我们这个强,你看开关,还是多档位的,先进!"罗天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新崭崭的开关。
"那你把电风扇找出来看看啊。"我们寝室的人齐刷刷的看向那个白痴罗天,他一抬头差点没晕过去,我们这间房根本没有电风扇。
"新消息新消息!"这时隔壁寝室的一个同学冲了过来。"这里的澡堂是新修的!"
"耶!"寝室中一片欢呼。"还算有点人性。"
"但听班长说由于人多澡堂小,又考虑到热天女生的不方便,就决定让她们先洗。从八点开始到吹号熄灯。"
"哇,女生这么多人,完了。"
"呼,真希望时间过快点。"管不了那么多,我们都躺到自己的床上闲聊,汗水一把把往下甩,又热又饿又渴。熄灯号吹了没多久,肚子饿得呜呜乱叫,怎么也睡不着。
"佳贤,你饿不饿啊?我快不行了。"是罗天的声音。
"哎哟,我也不行了。"刘立从床上一跃而起。
"走,去买吃的。小卖部应该还开着。"我提议。
"撞上教官怎么办,已经熄灯了?"罗天果然是个乖学生。
"上厕所不许啊?"但他遇上了我这个"坏"学生。
我们两协同刘立撒着拖鞋溜到了小卖部门口。
"你们两在这里把风,我进去买。"我一个人向小卖部走去,"晕,怎么关门了。"我看到小卖部的门已经关上了,四周黑乎乎的,往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看,希望这时候小卖部的灯光又亮起多好。
"仔儿,看啥子?"突然从暗角里窜出个人影,手里夹着烟。我被吓了一跳,镇定下来之后才看见不是鬼,是两个人躲在那儿抽烟,一个戴眼镜的好像也被我吓了一跳。
"看啥子?管你屁事。"我丢下一句话准备走人。
"我X你妈,屌得很哟,站到莫走!"这时一个彪型大汉走出阴影,一脸天王老子都不怕的表情,鼻孔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你要啷个嘛?"我抬起头,斜着眼看他。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我提醒自己这里不是在中区,不是在观音路,这里是重点中学,今天是军训的第一天,不能惹是生非,要克制,要隐忍。
正在我做着思想斗争时,没想到那大汉一掌抽了过来,我往后退了两三步才站稳。这下看来是要打架了,我还来不及想怎么才第一天就要干一架身子已经跃了出去。
"算了算了!"不知什么时候罗天他们冲了进来,"呆会儿教官来了就麻烦了。"他们两架着我往回走。
"小麻花儿,莫在这里屌,不然让你呆不下去!"我看见那头彪汉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我真想上去对准那猪头就是几拳,再一脚把她丢垃圾桶里去,要不把他那颗猪头割下来腌了腌了的,万一哪天看到场踢得烂的球赛就把那它扔球场里。这样想着想着,心里就舒服些了。
我想,要是冲进来的不是罗天和刘立,而是洪申,是蛮狗,或者是川三,会使什么结果?会使痛痛快快地把那猪头捶一顿吧,而我现在身边没有他们了,身边是一群好学生,在面对敌人,面对麻烦得时候,他们的挺身而出不是和你并肩作战,而是去劝阻冲突的发生,带你逃避。
"你以后别去惹那些人,他们都是些混的,动不动就打人,这种人渣你何必跟他们计较。"罗天爬到我床上来安慰我。
我一句话不说,虽然自我平息了许多,但想到刚才的窝囊样,心里就是一阵不爽。我摸出一根"七星"扔进嘴里。
"他们是混的,我就不像?"
"不像……"他看了老半天,"像人渣……哎哟,本来就是嘛,你怎么掐人呀!"
"那是哪个连的寝室,闹个屁啊!"教官的吼叫从窗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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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们这般精力旺盛的男生在寝室要保持良好的纪律,也只能坚持到第二个晚上。熄灯后整个男生宿舍像炸开了锅,闹作一团。我们寝室显得特立独行,一首接一首的唱歌,唱着唱着声音竟然大过了整栋楼说话的声音,还有好几个寝室合着一起唱。
"二楼第四间寝室的给我跑步下来!"这时一个无比悲壮甚至声嘶力竭的声音在楼下大呼到,顿时一栋楼一片死寂。
"怎么办?是我们。"罗天哭丧着脸说。
"谁说是我们,他又没说从左边开始数还是从右边……"
我话音未落,房门一脚被踹开,教官立在门口怒不可揭。
"马上给我下去,就穿拖鞋!"
过道上满是或遗憾惋惜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投来,我心想,看什么看,出头鸟怎么着,你们这些鸟人还不敢出头呢。
"唱的什么歌啊,刚才?"教官蹲在台阶上,我们穿着裤衩站成一排。
"什么歌都唱了……"刘立低着头嘟哝。
"叫你说了吗?室长说!"教官呵道,刘立惊出一身冷汗。
"报告,唱了……唱了《水手》。"罗天其实刚才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唱的什么,他正蒙头用随声听听英文呢。
"好,你们几个小子精力旺盛哈,力气花不完哈?行,就唱着《水手》给我绕操场跑五圈!"
"他们的内务也是最糟糕的,被子叠得个歪七倒八的,地下全是垃圾,分配给他们的公共区域根本就没打扫干净!简直是不成话!"年级主任是个中年妇女,伸着一张嘴添油加醋。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恼了,分配给我们寝室打扫的公共区域是男厕所,难道她进去检查过?
"好,跑十圈!"教官说。
"男厕所你去扫噻。"我嘟哝着,硬憋这一肚子闷气。
"哟,那个同学,你说大声点!"没想到年级主任耳朵那么尖,"你,叫什么名字。"
"舒佳贤。"
"好,我记住了。跑完了再做五十个俯卧撑。"说完扭着个鸭子屁股走开了。
我们唱着歌,在黑忽忽的操场跑着。
"罗天你小子真行……幸亏……幸亏没说是唱周杰伦的歌……"我们跑得气喘吁吁,也只有刘立这小子还有力气开玩笑。
跑完后,大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又顾不得脏,一个个全趴地上。
"你,还有五十个俯卧撑呢?"
我抬起头委屈的看着教官,我已经累得没力气说话了。
"二十个吧,你快点做,做完了回去睡觉。"
我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教官,心中那个温暖是难以言表。就二十个俯卧撑,还是差点没把我累死,做第一个还行,做第二个手就软了,做到第三个我又趴下了。二十个俯卧撑我整整做了十分钟。
"就二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