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我高三，他大二，春天回暖时，他坐车来看我，从西到东，带蜂蜜和一对肥嘟嘟的鸽子，说要给我补脑。
我极力掩饰心中感动，说，凌晨同学，你是在骂我脑残吗？
自进入高三，同学们在自家的地位都从王子公主加冕成了国王女皇，鲁露她妈就卖了家里的肥猪给女儿到商场买了件叫“出格”的品牌外套。
仿佛奉子女为上帝，满足其一切需求，就能让他们离未来清华北大的莘莘学子近一步了。
但是，对于像我这种孤儿来说，有书可读已属不易。
可，因为凌晨，我感到比所有的女皇都幸运。
凌晨说，仇彩虹，我就是要把你当成一个脑残来补的时候，我从书包里翻出一丑到惊世骇俗的旧娃娃，假装要打他，好啊敢把我当脑残，我要惩罚你，罚陪这丑孩子玩，别给我弄丢了。
鲁露与楚西岸撞见我们的时候，凌晨正拿着丑娃娃喜笑颜开，像个孩子般流露出满足和调皮。
楚西岸背着画板，他已经长得很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玩起了美术，眉宇之间隐约着一股艺术生的淡淡忧伤。
倘若在校园里听到他们的名字，前面一定有定语修饰，帅哥楚西岸，美女鲁露。
美女鲁露穿着她那件新买的出格外套，黑发幽幽地在肩上披散开来，整个人分外扎眼。看得出来，她对我身边的男子充满好奇，确切地说，是对我身边出现雄性生物这一事件好奇，想想一向特立独行的仇彩虹就算身边站着一只雄河马，她也一定会好奇地多看两眼。
但是下一秒，仿佛有霞光蔓上了脸，她的好奇转化成了惊喜，她说，怎么是你，冰激凌哥哥。
凌晨茫然地看她，疑惑千真万确。
于是，鲁露神采不易察觉地黯淡了几分，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她看向我，仇彩虹，你不介绍一下吗？
我敏感地嗅到了空气中细微的变化，这个自始至终对我透出优越感的女生，我对她的了解几乎可以记载成一本历史。
凌晨见我呆在那里，就用丑娃娃刮刮我的鼻子，以凝视我的姿态和他们说，我是她男朋友。
【六】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接受鲁露以解压为由的提议去KTV，叫了一帮子人，凌晨说，仇彩虹，你为我唱一首歌吧！我说我不会。
鲁露唱王菲的《催眠》，很是动情，眼波在闪烁的灯光中漂浮，流转过每一个人，在凌晨脸上的时候停留了一下。凌晨说，你朋友歌唱得不错呢。
这句话让我莫名烦躁，随口说，是吗？你考虑做星探包装她去。
此时一边的楚西岸忽然站起来，过去拉起鲁露就往外走。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刚刚还在唱歌的女生失声尖叫，你要干吗？放开我。
旁观者中，凌晨是唯一不知他们关系的人，因此他才会忽略我的眼神走上去制止楚西岸，你没有听到她不愿意跟你走？
楚西岸不知是行为艺术玩出激情来了还是怎么的，抡起一拳就朝凌晨砸过去，你谁啊你，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关于此事，学校里传得非常火爆，有个火爆的版本是这样的，美女鲁露千古绝唱，唱出一场男生争风吃醋仅次于世界二战的战争，战况激烈，对白如下：
A：如果你很抱不平的话，改天我们出去单挑吧。
B：随时奉陪。
传言背后，女主角买了一大堆零食堆放在我床头，说，彩虹，我们打小相识，家又相邻，都知道彼此最想要什么。如果我们把幸福的风向标都给对方，那么也许我们都能幸福。
我牵强一笑，幸福是什么？
鲁露告诉我，幸福是交换。用秘密交换秘密，用礼物交换礼物，用爱情交换爱情，用自己拥有最好的东西，交换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她想要什么了，这个曾经连一只玩腻的娃娃也不肯换给我的女孩子，对我说交换。原以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对她来说，就像楚西岸他妈买给爷爷的水果一样，是毒药加砒霜，分文不值如垃圾。
可是谁曾想会有一个叫凌晨的男子钻石一般闪烁在我一文不值的人生里。
鲁露果然认识凌晨，她姑父和他的父亲曾经在生意上有过合作，小时候她去过他家，听到他一个人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唱歌，干净的童音，唱的就是《催眠》。
然而凌晨并不记得这些了，他并不知一个女孩子，珍藏着有他声音的少年记忆一路长成。
鲁露说，还有件事情大家都不知道，我就一直在替你背黑锅，楚西岸是为你才去和凌晨打架的，她说，你看过西岸的画吗？几十张，几百张，没有人像他一样画画，抽象的具体的，都是彩虹。
她说，你一直都喜欢西岸是吗？不要再让他这么痛苦了好不好？
我甚震惊，却不露破绽，这么些年的成长早让我学会了掩藏，我说鲁露，如果世界上有第8号当铺，也许我愿用记忆换取楚西岸幸福呢，但即使有第8号当铺我也不是掌柜的，你想要交换什么，我爱莫能助。
那是2005年，你看，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我还能说这样锋利的话，我还剩骄傲，还剩自尊和能量对抗兜头风雨。
后来一切都变了，像一轮载重的大车轱辘，碾过一切卑微和桎梏，空尘绝迹。
【七】
一个月后，我去找一个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去找的女人，局长夫人，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有更深入骨髓的关系，我去恳求她放过一个人。
噩梦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因为她不在家，我见到了年少时因为某种不清楚的觉得很酷的身份深深好奇的男人，面对这个中年发福，啤酒肚的男人，来不及为当年的好奇感叹，宿命已经为我华年而感叹。
看到我，男人浑浊的眼睛忽然坠入一些类似猎人对送上门的猎物的光亮，听说仇站长捡了一个孙女，没有想到这么漂亮，他过来抱我，可以吗？
我闭上眼睛，默然无声。
最后，他说，你的小情人会没事的。
为了这一句，只为这一句，我衣衫不整，门却在这时开了。
进来的人有三个，我听不到鲁露惊讶的声音，仇彩虹，你干吗要这样作践自己呢。
她凭什么批评我，她不是也想和我一起去求人的吗？
我也看不见楚西岸的母亲苍白如纸的脸，她错愕地扶着门槛，没有说一句话，仿佛随时就会晕倒。
这一刻，长久以来的怀疑终于在心底瓦解，她不是我妈，绝不是，否则，她定会当场晕死。
我只看到了那个人，他悲伤充血的眼睛，正向我走来。
我不惜一切代价试图免他牢狱之灾的男子，原来无须这般救赎，是我不知他有富可敌国的家庭背景，以及背景后面支撑的强大关系权利网。
所幸他出来了，前程还一片明亮。
彼时，他脱掉外衣裹住我，裹得很紧，勒得我的骨头都疼，他说，仇彩虹，我这就带你离开，我们离开。
我冷笑，推开他，凌晨，我是靠爷爷捡垃圾带大的，我不想再过这种苦日子了，我……穷怕了。
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过去的楚西岸，就像过去的高三，空留一场在大把习题课本试卷缝隙里拥挤不堪的回忆，压缩的、沉淀的，读书写字吃饭睡觉喂鸽子。
噩耗传来时，我正一面喝凌晨给我补脑的蜂蜜，一面背英语单词：
benediction。
噩耗之一：楚西岸坠崖，下落未明生死未卜。
就在那个叫“祝福”词条的外语发音尾声里，眼泪喷涌而出，来不及打听起因经过，我满心皆是这个初次以美好姿态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孩子，要活着才好。
空旷幽深的山崖边上，有未干的血迹在风里诡异醒目，楚西岸的名字在我的喉咙里喊出，回声盘旋于耳。
后来迷了路。抱成一团缩在荆棘之中不堪狼狈的我，第二天早上被鲁露她们找到。
尽管如此，楚西岸坠崖的事由还是爆炸地在我脑海里压缩成为是第二个噩耗，听说他是和人打架时被恶意推下去的，而和他打架的那个人是凌晨。
凌晨并没有临阵脱逃，锒铛入狱。
【八】
笼子里俩鸽子愈发肥胖，似两颗雪球，懒洋洋的，我拼命地给它们喂食，我的爱，唯有它们见证，那不是幻觉。
凌晨曾经无意间和我提起过他开过一个博，叫棕色醒目，我从网上查到，浅灰的背景，头像居然是我那个丑娃娃，最近更新的日记里，他写：鲁露为了不让她男友砖头拍到我脸上而失手将其推下山崖，我并不后悔替她承担罪责，当时我在想，也许自己再也不能完成许给一个女孩的约定，再也不能带上她去看彩虹了。
瞬间一切明了，泪滚落。
也是在这个博上看到了他早前堆积的波澜成长文字，玩具漫画糖果包围中的小孩被保姆照顾却成了忙碌父母忽略的理由，历经漫长孤寂的成长。比如说生日时等父母回家，却只等到一通遥远的跨洋电话和快递到的礼物-一支进口钢笔，一气之下他将钢笔丢给了一个收破烂的驼背老头。
经年以后他在一个咖啡店服务生手上看到了那种订制的昂贵的笔。
没错，正是我爷爷给我的笔，也是鲁露不愿与我交换的笔，爷爷曾经说过他是我的桥。
爷爷用生命和爱用勤劳的双手搭建起来的桥，撑起我的整个人生，也在冥冥之中牵引着我走向一个比世界上所有彩虹都要美好的男子。
可是爷爷却在地底下，再也听不到他最爱的孙女为那个男子恸哭。
一道身影久久地屹立在爷爷坟前，女人还是买了爷爷生前不肯吃的新鲜水果，缓缓上三炷香。
然后，如同惊雷，我听到了一声“爹”。
浑然未觉我在身后的女人自顾自地说，爹，不该瞒您的，西岸是您的亲孙子啊，是我对不起您，对不起仇家，我知道您恨我，但是您要保佑您的孙子快点好起来。
楚西岸还活着？我的脑袋飞转。与此同时，双脚不自觉地朝略显缥缈的身影移过去，你说什么？西岸还活着？为什么你不早说，你到底还瞒了多少事情？
楚西岸的母亲闻声转身，所有的秘密都在那个寂寥的午后转过身来，凌迟地向我展示了真正的轮廓。
【九】
爷爷也曾有个温暖和睦的家，儿子年轻有为，媳妇温柔端庄，如果没有那个姓楚的警官带人抄他的家，莫名其妙曝他儿子走私毒品，并以涉嫌一桩命案为由拘捕了仇贵。
那些日子爷爷不再做寿衣，每天坐在阳台上晒秋天的太阳，等儿子和在外奔波的媳妇回家团聚，却只等来仇贵罪名成立枪决的判决。
而后不久，谢婉与楚景警官传来闪婚的消息。
老年丧子的爷爷孤独憔悴，捡到了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女婴，那个女婴就是我。
倾力抚养我长大成人的爷爷对媳妇谢婉心存愤懑，不知她已经怀了仇家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楚西岸。
真相面前我失了语言，唯有眼泪突突落下。良久，我恳求谢婉，让我见见西岸好吗？阿姨，让我见见他。
只见她猫腰将手里燃了很久的黄香插到坟头，两行清泪顺着沧桑却美丽的脸往下流，她说彩虹，西岸在昏迷中抓着我的手不断喊你的名字，醒来后异常坚定地告诉我不想见你，她还说西岸的腿可能……还有脸……我没有等她说下去，阿姨，你会化妆吗？用假发眼镜贴痣，帮我化个别样的妆吧！
【尾】
楚西岸，我不能保证像爷爷曾经照顾我一样照顾好你。
但，我愿意试一试。
我们再见面，面目已全非，阿姨会告诉你，我是她为你请来的，保姆。
我醒来梦里都是旧时光，我一生一世都不敢忘。
我不怕寻找，也不怕等待，我只怕，世界上最爱我的人，那样长长久久岁岁朝朝地缺席我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