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林让艾思丽带好随身的化妆品,一起到我的房间来。
“艾思丽小姐,麻烦你先试着把弗拉基米尔主任化装成一个女人。等会儿再去商场帮他挑两件合身的女装。”
艾思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赫德林的话:“这是为什么,赫德林副主任?”
“这样,他去和路德见面的时候,就能以‘同好’的身份,和那个家伙套套近乎,拉近距离。”
我顿时石化了,艾思丽倒是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
看赫德林的态度似乎还挺坚决,我只能请艾思丽来做裁决者。好在她的心理学知识确实也派上了点用场:“我觉得吧,路德在目前这种状态下,内心应该对‘伪娘’这件事非常排斥,如果这个时候贸然以这样的身份去见他,效果只能适得其反。”
“哈哈,好吧。女秘书终究还是帮着自己的男上司的。”赫德林原来只是在捉弄我们两个。
身败名裂、净身出户的路德,浪荡在一个破旅馆里。我和赫德林在楼下的小酒吧,找到了这个烂醉如泥的家伙。路德逢头垢面,穿着邋遢,酒醉之后,还一直伏在桌上喃喃自语道:“我不是故意走进去的,我不是故意走进去的……”
我们把他弄回房间,弄了点热水给他灌下去。
一个多小时之后,路德醒了。还没等他问出“你们是谁”,赫德林已经抢白说:“路德,我们是马科斯的朋友。”
“马科斯?你们是替他来报复我的?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马科斯就是被路德供出的“视频研究所”的那个“内鬼”。艾思丽整理的资料显示,作为“视频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很有一些所谓的自由思想,但却隐藏得很深。正是他教会了路德如何避开视频设施的监控。马科斯没有想到的是,路德不仅将这套方法用在做一些不利于国际秩序的事情上,也用在了如何伪装上街上。
尽管路德并未将这些方法转授他人,马科斯也没有告诉他任何有关“视频研究所”的核心机密,但出了这样的事情,当然让视频所的负责人脸上无光,立即协调安全部门罗织了些罪名,把他送到了南极洲开采石油——这是国际成立后流放犯人劳动改造的常用手段。
因为全球气候变暖,南极洲的冰川融化了不少,部分土地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供人类居住,但生存状况可想而知。但为了开采更多的能源,如今那里已经聚集了不下20万被流放的犯人,以近乎无偿劳动的方式,在冰天雪地里开采着石油。
正因为如此,路德的第一反应便是——我们是为了被株连的马科斯实施报复的。
赫德林在视频所的时候,也算和马科斯有点点头之交,加之又读了艾思丽准备的资料,所以冒充他的“蜜友”毫无问题:“朋友,别担心。我们不是来复仇的。我是马科斯的旧同事,你既然是他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他被发配去了南极洲,但临走前他托付我们要帮着照顾你。”
“照顾我?他难道不恨我吗?”
“不,路德教授,你别担心,马科斯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你知道他出生在一个善良的阿兹台克家庭。您也许无法想象他对您有多么崇拜。他冒着风险几乎收齐了您所有的著作,订阅了所有您通常发表文章的媒体。这么说吧,您是他的偶像,他是您的铁杆粉丝。”赫德林简直是将马科斯的资料、他认识的马科斯以及他所想象的马科斯三者融为一体:“昨天晚上我终于赶到了美洲,和临行的马科斯见了一面。他反复和我说,觉得自己对你有愧,没能帮上我自己敬仰的人,也许正因为他告诉了你一些事情,反而害了你。所以,他让我们务必找到你,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说这话的时候,赫德林底气十足。他知道路德此生再无机会和马科斯想见或者联系——被判处在南极“劳动改造”的期限通常至少10年,但几乎没有人能在冰天雪地里熬过5年。
然后,赫德林把我推了出来。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以“伪娘”的身份赢得他的好感,但如果说自己曾经是个研究人员,多少可以赢得一些路德的信任。
“这场变故来得太突然了,我个人觉得非常遗憾。”我故意提到了“阴谋论”,虽然我知道这是事实,但路德只会以为我是在表达了自己对他的同情:“也许,一切根本就是有人设计好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走进去的……”路德意识到酒醉后的那句“口头禅”其实毫无意义:“感谢你们的好意,可是我的一切都毁了,我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我恐怕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也帮不上我。”
“路德教授,请千万别自暴自弃。依我之见,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份工作。重新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才能赡养您患病的母亲,抚养您未成年的孩子,甚至再娶一位太太,继续过着美好的生活。”
赫德林在边上补充了一句:“甚至于,如果您愿意,想再重拾‘爱好’也无妨。”我瞪了他一眼,让他住嘴。
“这个事情不要再提了,我对此已是彻底痛恨。”路德挥了挥手,整个人欲哭无泪:“但要让我的生活重新开始,这怎么可能呢?哪所大学还会再雇佣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不是大学,是研究机构。”
“研究机构?”
“不瞒您说,我就是这样研究机构的一个部门负责人,赫德林先生正是我的副手。如果您愿意来,我敢保证您将被委以重任。”
路德瞪大了蓝色的眼睛,里面满是不可思议。
“唯一您可能比较难以接受的是,我们的研究所隶属于社会学院,也就是说为国际政府效力。”
听到“国际政府”这四个字,路德几乎是习惯性地恶向胆边生。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表现出沉思的神情。
我知道他在犹豫。以我个人之见,“公众知识分子”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其中什么人都有,有的是天性使然,有的为了自己的利益,有的为了“造反受招安”,有的想着颠覆国际政权,但很大一部分确实满怀理想,纯粹出自一种为民请命的责任感和荣誉感,加之又有一定的学识,自然能够在公众事务上言之有据。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在于,他们自己基本上过着富足的生活,才会去实现所谓的精神追求。但是像路德这样失去了所有的财产和地位,那么他丢掉的不仅仅是向公众宣讲的平台,更重要的是,纠结于柴米油盐甚至如何过活,你很难奢望这样的人可以靠骨气继续去争夺话语权。
我想,路德现在还需要一点思考的时间。我们最好的选择是先退出来。
记得出发前,“典故癖”赵副所长给我讲了瓷娜国历史上的“三顾茅庐”的故事。对于情感攻势,我觉得还是需要的。但前提是,先得来电欲擒故纵。
第二天的下午,艾思丽陪着我去了医院。
走到路德的母亲病房外,我就看到了那个神色慌张的身影。
此时的路德比前一天晚上有所改观,虽然形容憔悴,至少打扮得还算干净。路德深知自己随时都可能被人认出来,甚至当面遭到嘲笑,所以穿了一身长风衣,配了顶旧礼帽,戴着墨镜,还戴着口罩,活像个拙劣的侦探。
路德的母亲陷入昏迷。可以想象路德的纠结,他当然希望老人尽快醒来,但又生怕母亲若是醒过来,看到他这个不孝子,也许会因为情绪激动,立刻撒手人寰。
医生说病人情况并不太妙,但还算稳定,长期治疗的话,费用也不是个小数目。路德有点尴尬,我知道他已几乎一文不名。我请医生留步,掏出自己的智慧手机,随便找了个“安全账户”,转了一笔钱进了医院的户头。
“这笔钱够病人用上一两年了。”医生笑着离开了。
我什么也没说,让一身正装的艾思丽挽着右臂离开了医院。
果不其然,路德追了上来:“弗拉基米尔先生,好吧,我想——我想——我愿意跟您走。安顿好母亲的事情,我也想离开美洲大陆这片伤心的土地。您是一个好心的人。哪怕之前的这一切都是一个‘局’,我也认了。虽然我知道去了之后,也许不得不做一些被自己鄙视的事情。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别无选择。”
我回过身,微笑着和他握了握手。
上了车,我拼命地吻着艾思丽。她先是吓了一大跳,又很快配合我,但终于忍不住推开我,胸口一起一伏地说:“亲爱的,你太热烈了,接吻也总得让我喘口气吧。”
我苦涩地笑了笑。
“不过,你真厉害,才和路德见了两次面,就彻底把他‘拿下’了。”
“不,亲爱的。”我紧紧抱着艾思丽,与她四目相对:“天呢,我都干了什么。我毁了路德的一切,让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到头来,他还说我真是个好心人。也许回到‘研究锁’之后,他可能还会遇到绿子。那个名义上被称为我妻子的人,让人给他喝了‘利尿剂’,又化妆成黑人在女洗手间守株待兔——她正是把路德投进监狱的导演和女主演,只不过这个倒霉的普鲁士人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把我杀了的。”
脆弱的我又一次钻进了艾思丽的怀抱,像是一个撒娇的男孩讨要母乳。艾思丽紧紧地搂着我。一滴泪水,滴落在她笔挺的西服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