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妨继续来看《东周列国志》接下来的描述。
说孙膑残疾了之后,一日三餐都有庞涓的照应,心里很过意不去。庞涓便趁机向孙膑提条件,说希望孙膑把《孙子兵法》默写一份给他。孙膑欣然应允了,开始每天趴在案头上默写兵法。
但是有一天,庞涓派来照顾孙膑起居的一个小仆人发现了庞涓陷害孙膑的秘密,心地善良的他便把这事告诉了孙膑,说庞涓之所以还养着孙膑,只是为了得到孙膑的《孙子兵法》而已。等到孙膑把这本书默写完,庞涓就会断绝孙膑的饮食,把孙膑饿死。
得知真相的孙膑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最信任的朋友居然就是在陷害他的人,自己的牢狱之灾和膑刑之耻居然就是拜他所赐。惊醒过来的孙膑既感到愤怒,又感到悲哀,他到这个时候才体会到什么叫人心险恶,自己的善良和信任换来的,竟是朋友的欺骗。
孙膑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但他还不能就此颓废下去。因为他现在还处在庞涓的监控之中,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眼下他必须想一个办法,从庞涓的魔爪中逃脱才行。
但是他是个不能走路残疾人,怎么可能逃脱呢?孙膑忽然想起当初下山时鬼谷子老师曾经给过他一个锦囊,让他紧要的时候打开看。孙膑便将锦囊找出,打开一看,里面的一张绢布上写着三个字:
“诈疯魔”
孙膑明白了老师的妙计,意思是让他装疯。
当天傍晚,庞涓的仆人给孙膑送来了晚饭。孙膑刚刚举起筷子,就突然仆倒在地上打滚,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装作要呕吐的样子,然后大叫着说:
“你为什么要拿毒药害我!”
说着,孙膑推倒了饭桌,将饭菜全部撒在了地上。他又拿起自己刚写了一半《孙子兵法》,扔进了火盆里烧毁。庞涓的仆人吓了一跳,赶紧跑回去把情况告诉了庞涓。
庞涓来到了孙膑的住处,看见孙膑满脸的口水和脏东西,正趴在地上呵呵傻笑。庞涓便问孙膑:
“你这是怎么了?你在笑什么?”
孙膑回答说:
“我笑魏君要害我的性命,但我有十万天兵相助,他能拿我怎么样?我笑魏国没有将才,没了我孙膑,就没有人可以做大将了。”
说完,孙膑瞪眼看了一眼庞涓,忽然对庞涓连连磕头说:
“鬼谷先生,救我孙膑一命,有人要毒害我!”
庞涓回答说:
“我是庞涓,你认错人了。”
孙膑拉住庞涓的裤脚不放,仍旧在说:
“先生快来救救我!救救我!”
庞涓连忙让身边的人把孙膑拉开,然后问送饭的仆人说:
“孙膑的病是什么时候发作的?”
仆人回答说:
“就是刚刚吃晚饭的时候。”
庞涓仍然觉得怀疑,孙膑一直以来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疯了呢?坏心肠的他想到了一个恶毒的主意,他让人把孙膑拖到肮脏的猪圈里去,和臭烘烘的猪关在一起,以此来检验一下孙膑是不是真的发疯了。
为了能骗过庞涓,孙膑不得不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肮脏和臭气,继续装疯卖傻。他在猪粪中爬来爬去,和猪一起争抢着泔水吃。庞涓有一次派人来看望孙膑,来人按照庞涓的指示,故意带来了上好的酒食,对猪圈里的孙膑说:
“小人怜悯孙先生苦难,背着庞将军特意带了些酒肉来看望先生,聊表心意。”
孙膑看出了其中有诈,他把酒食扔了出去,骂骂咧咧地说:
“你又来毒害我!我不吃!”
来人便到地上捡起一块狗屎,递给孙膑说:
“那你把这个吃下去吧。”
孙膑看都没看,接过那块狗屎便吞了下去,还连声叫道:
“这个好吃,这个好吃。”
庞涓得知情况后,心中终于肯定孙膑是真疯了。他让人把猪圈的门打开,不再关押着孙膑,任由他自生自灭。但是,孙膑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知道自己依旧是在庞涓的势力范围之内,稍有闪失被人看出破绽,仍旧会丢掉性命。在逃走的机会到来之前,他必须忍耐和等待,继续做一个疯子。
于是,孙膑就像个疯乞丐一样,穿着破烂的衣服,浑身又脏又臭。每天,他用双手在大街上像狗一样爬行,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哭哭啼啼,饿了就吃别人不要的剩菜剩饭,或者是好心人施舍的食物。到了晚上,他要么是爬回猪圈睡觉,要么是就近在街边屋檐下睡觉。所有的人都以为孙膑是真的疯了。
但是,庞涓还是有点不放心孙膑,他命人每天晚上都来向自己汇报孙膑当天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确定孙膑还在自己的监控之中,他才敢放心地去睡觉。
把自己的同学害成这个样子,还不肯放过他,这种人的心肠是有多恶毒。
孙膑的悲惨遭遇被一位游历到魏国墨家弟子看见了,小说中,这位弟子名叫禽滑。他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师父墨子,墨子吃惊于孙膑竟遭到庞涓这样的陷害,便将此事转告了自己的好朋友齐国将军田忌,希望田忌能帮忙救救孙膑。
田忌,齐国田氏宗族成员。他是孙膑一生中最重要的搭档,他的命运可以说与孙膑休戚相关,荣辱与共。如果田忌没有孙膑,他就不能取得自己事业上的辉煌;而同样,孙膑没有田忌,他也不能达成向庞涓复仇的目标,更无法创造出一段战争史上的传奇。
小说上描写到,仗义的田忌收到墨子的求助之后,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他入宫求见了齐威王田因齐,说:
“我们齐国有孙膑这样的能臣,却眼睁睁看着他在魏国受辱,这对齐国的名誉可不好啊。”
田因齐回答说:
“寡人出兵魏国,将孙膑救回怎么样?”
田忌说:
“庞涓况且不允许孙膑为魏国所用,他当然更不愿意孙膑为齐国所用。公然强行索要孙膑,庞涓定会杀害孙膑的。要保全孙膑,就必须用计谋将他秘密救回。”
田因齐采纳了田忌的建议,与田忌商定好了计策,便派遣了一位叫淳于髡的使者出使魏国,而禽滑则假扮成随从,负责暗中执行拯救孙膑的行动。
淳于髡到了魏国之后,用自己一张特能扯的嘴和魏罃会谈,还送上了田因齐的礼物表示了友好之意。魏罃非常高兴,特意安排淳于髡在魏国多住几天,他要和淳于髡好好聊聊。
依靠淳于髡的掩护,禽滑便开始着手实施了金蝉脱壳的计划。他先是在半夜的时候溜出驿馆,到街市上寻找留宿街头的孙膑。终于,他在一处水井旁发现了正靠在那里睡觉的孙膑。孙膑看见了有人过来,只是睁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禽滑见孙膑如此破落的样子,流着眼泪说:
“没想到孙先生会遭奸人陷害,困在这样的地方。我是墨子的弟子禽滑,奉齐君的旨意特地来救你的。”
当得知自己获救的机会终于到来之时,孙膑也流下了眼泪,他哭了好长时间,才对禽滑说:
“我本以为自己将会死在这里的沟渠里,没想到今天能有这样的机会碰到你。但是庞涓每天都在监视我,你能有办法带我逃走吗?”
禽滑回答说:
“在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定好了计策。孙先生不必担忧,明天晚上你还是在这个地方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禽滑回去之后,将孙膑的情况告诉了淳于髡。淳于髡按照计划,在第二天向魏罃提出了辞行,要回齐国去了。魏罃便在当晚在王宫里设宴款待了淳于髡,还叫了庞涓在内的一干魏国大臣陪同。而禽滑就趁庞涓在宫中陪同喝酒的机会,将孙膑偷偷藏进了一辆马车里,然后派一个叫王义的人穿上孙膑的衣服假扮孙膑。当庞涓的耳目来查看孙膑时,他们看见的是王义假扮的孙膑正趴在水井边上睡觉,他们以为孙膑还在,便向庞涓作了汇报。而庞涓酒喝多了,也就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早,禽滑便将藏有孙膑的马车先于淳于髡驾出了城。而按照惯例,当天上午,淳于髡还要在城外的长亭喝庞涓给他摆的践行酒,淳于髡便来到长亭和庞涓聊开了。喝酒喝了一段时间,淳于髡估计禽滑的车已经走远,这才起身向庞涓做了告别,然后和禽滑一起把孙膑带回了齐国。而那个假扮孙膑的王义,几天后也找了个机会逃走了,他把孙膑的衣服鞋子扔在了水井边上。庞涓的耳目看见了,以为孙膑掉进水井里淹死了,而庞涓也信以为真,没有再去细究。也许,在庞涓的心里,已经不把那个残废的疯乞丐当做一回事了。
以上便是小说《东周列国志》中对孙膑如何从魏国逃脱的描写。但是在正史中,对这段情节的记载相对有所偏差。《史记》中记载:
“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
意思也就是说,孙膑是主动去拜见齐国的使者,说服对方带自己走的,但是其中的具体细节我们就不知道了。孙膑以一个囚徒的身份,凭借一副残疾的身体,去秘密求见一国使者并说服对方,困难是可想而知的。但孙膑做到了,他一定是费了不少的心思,经历了许多的周折。因为此时在孙膑的心中,只有一个执着的念头——
向庞涓复仇!
不管前方有什么样的困难,我都要实现这个目标。庞涓,我一定要让你血债血偿,连同你对我的羞辱一起还给你!
后会有期,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