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老莫躺在病床上,脑勺儿贴了纱布,罩着网兜。魏雨桐站在床边,见陆飞进来也没言语,陆飞问她,咋样?严重吗?魏雨桐说,脑震荡,正晕着呢。陆飞问,说什么了?魏雨桐说,三个小年轻,问他莫达乃在哪儿,他说莫达乃死了,年轻人就打他让他说实话,门房老李喊了几声,那几位才散了。陆飞说,老莫也算证人,咱们有保护义务,我安排人看着,你跟我走。魏雨桐问去哪儿啊?陆飞说,去河边!
黄河两岸,烟雨朦胧。
二人来到发现尸体的地方,陆飞望着波澜滚滚的河面说,雨桐,你对啥事儿都冷淡。魏雨桐带着反问语气,“嗯”了一声。陆飞立马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遇事儿冷静、淡然,你捋一下,要是老莫25号下午接过莫达乃的电话,那就说明,莫达乃25号还在,抛尸时间就可能是25号天黑之后,咱们是26号黄昏发现尸体的,那你说,抛尸地点大概在哪儿?
魏雨桐说,离这儿最近的桥,向北三百多米,八十年代建的,过去走运沙车,现在废了,但桥在下游,可以排除。上游最近的桥是雁中大桥,距此一公里,桥上有监控,二十四小时车流不息。再上游还有三座桥,情况和雁中大桥类似,凶手要站在桥上抛尸,那就证明这人可能没脑子。
陆飞说,你在说杨宇?还是小刘?魏雨桐说,杨宇是脑萎缩,你放心,我已经让人调监控了,很快会有结果。陆飞问,说半天,也没说出个四五六啊?魏雨桐抬手一指,沿河向上半公里,有座废弃码头,过去停采沙船,现在无人看管,码头伸出河岸四、五米,那儿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抛尸点。再往上游一公里,是座水运码头,因为有船,监控密集,管理人员二十四小时打更,可能性很小。再往上都是水运码头,情况雷同。
陆飞思忖道,调查很细致。魏雨桐接着说,五公里外还有一个采沙船停靠点,同样废弃,去年被私人承包,盖了水上酒吧,可能性也不大。当然,假如凶手水性极佳,那就可以在河岸任一地点,游泳将尸体送入河心,如此一来,我们根本就无迹可寻。
陆飞点头道,这我想过,假如要是这样,那就抓瞎了。魏雨桐说,要不要去废弃码头看一下?陆飞说,有必要。
二人驱车,一脚油门便到了。
雾蒙蒙的码头上,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得有一米八,女的少说一米九,二人身披雨衣,手牵手,一动不动望着河面。陆飞突然想起哪本小说里,好像有这样的殉情场面,但好像没下雨,女人比男人矮。他们身后,立着一辆二八自行车,挺新的永久牌,这东西实在少见了。
听到有人来,男女回头一看,好像也没在意,转头接着望河。
陆飞说大兄弟,站这儿干嘛呢?雨怪大的。男的转身,视线在陆飞脸上扎了几秒钟,说,关你屁事儿。女的说,咱们走吧。男的说,你别管,只要你不和我分手,我今天盘死他。陆飞说,小伙子,你人高马大的,说话有没有一点儿逻辑?人家不分手,你盘死我,要是分了,你盘不盘?男的说,那我更得盘死你。陆飞说,哦,听来听去,你今天必须盘死我?
魏雨桐说,喂,正事儿要紧。陆飞四十五度仰望女的说,姑娘,赶紧走吧。男的下巴往前一顶,说,哎呦,来劲是吧?魏雨桐亮出警官证说,我们是警察,请二位赶紧离开。男的说,警察?哎呦喂,警察在这儿谈恋爱,我们就得挪地方?魏雨桐说,这儿死过人,我们要勘察现场,请马上离开。
男的一听这个,拉着女孩儿赶紧跑。
所谓码头,就是一块儿大铁皮,下过雨,到处脏兮兮的,垃圾也挺多,什么饮料瓶子、破布帘子、马桶搋子、酸奶罐子等等,陆飞还发现了避孕套子,用过的,里面黄油油一层,陆飞问,雨桐,这儿有些DNA,你说有用没?魏雨桐瞥了一眼说,我看这地方,估计是找不到线索了。陆飞问,凶手会不会奸尸?魏雨桐说,你想多了,就莫达乃那张脸,凶手根本奸不动。陆飞说,这雨一下,啥也留不住啊。魏雨桐戴上雨衣帽子说,走吧,根本没希望。
回去路上,二人找地方吃午饭,陆飞想吃牛肉面,可魏雨桐不吃面,二人便进了一家川菜馆,随便点了两道菜。京酱肉丝有点儿咸,魏雨桐说,赶不上我妈炒的。陆飞说,雨桐,你年纪也大了,是不是?我这年纪也大了,你妈又爱我,你看咱两啥时候、对不对,把事儿给办了,省得大家操心嘛!魏雨桐说,我说了,我不想找警察。陆飞问,这到底为啥?魏雨桐说,抓紧吃饭吧。陆飞放下筷子说,还是因为叔叔吗?魏雨桐说,能不能不说了。
魏雨桐的父亲是老警察,牺牲那年,全国严打,魏雨桐刚九岁。当年用刀叉死她爸的嫌疑人,至今没有归案。陆飞知道,这是魏雨桐心里的伤,将近二十年,那案子她一直放不下。陆飞想,还是不说了,婚姻这事儿,随缘吧。
吃到一半,杨宇打来电话,陆飞问咋了?杨宇说你猜怎么着?陆飞说猜你大爷,有屁快放。杨宇说打老莫那人让我拎着了,不过就拎住一个,那两开车跑了,这帮傻叉,哪儿有监控往哪儿开,我马上过去抓。陆飞问,要我过去吗?杨宇说不用,我这儿满编,那小子我让人送回去,你抓紧审。陆飞说,成,那你注意安全。
回到警局,陆飞和魏雨桐直奔审讯室,那小子坐在铁凳上,嘴里哼着动力火车的《当》。见人进来,这哥们儿也不慌,搓了搓头发茬儿,换了首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陆飞问,干啥,当这儿KTV呢?他说,你还别说,这儿音效挺棒,低音贼稳。魏雨桐问,叫啥名字?他说,李古一。陆飞说,哎呦,大名鼎鼎啊?李古一说,别瞎想,古代的古。
魏雨桐问,李古一,咱就别啰嗦了,为啥打人?李古一说,你以为我想打?我也不想打呀,这老东西不说实话,我也是没办法。陆飞问,据说你们在找莫达乃?李古一说,没错。魏雨桐问,找他干嘛?李古一说,不干嘛,问些事儿。魏雨桐问,往清楚了说,啥事儿?李古一咂巴嘴道,这属于商业机密了,我不方便透漏。
陆飞撇嘴一笑,还商业机密呢,小兄弟,都吃五谷杂粮,说人话。李古一说,没啥好说的,你们看,赔钱坐牢我随便,但我想问你们一件事儿。魏雨桐说,想让我回答,你也得回答我的问题。李古一说,行,那我先问,莫达乃是不是扣你这儿了?魏雨桐说,他死了。李古一往前一挺,大惊失色,啥?你别逗我,啥时候死的?魏雨桐说,这是第二个问题,换我问你,找莫达乃干嘛?
李古一琢磨个中滋味儿,说,他手里有公司财产,好长时间没露面,老板怀疑他卷钱跑了,我们一直在找他。陆飞问,是三水大厦的“利呱呱”吗?李古一说,没错,该我问你了,这货咋死的?哪天死的?魏雨桐说,还在尸检,应该是他杀。李古一急问,那他随身物品呢?有没有钱包?钱包里有没有银行卡?陆飞说,裸尸,只有几疙瘩鹅卵石。李古一像撒了气的皮球说,操,这下完了。
陆飞问,你也是“利呱呱”的员工吗?李古一说,我就一收账的。陆飞问,你说莫达乃好长时间没露面,这好长是多长?李古一说,有一阵儿啦,不过据老板说,这哥们儿经常给他打电话,就是不露面,老板怀疑是缓兵之计,闹不好人早撤了。魏雨桐问,打电话说什么?李古一摇头道,这我不知道,老板也没说。
陆飞想了想,问,今天打人,你们老板也在吗?李古一摇头道,可能吗?老板稳坐钓鱼台,糙活儿都是我们干。陆飞问,你们老板啥名字?李古一说,李呱呱。魏雨桐说,莫老头被你们打坏了,你清楚吗?李古一说,姐,讲道理我们没下狠手。陆飞说,板砖儿都上了,还没下狠手?你再狠点儿得啥样?李古一说,真不算,平时、算了,那老头怎么了?魏雨桐说,住院了。李古一说,医药费我们掏,该赔钱我也赔,你现在能不能让我打一电话?陆飞问,打给谁?李古一说,老板呀?我得告诉他莫达乃挂了,让他来局子赎我呀?
魏雨桐说:“这不用你,我们会代为转达,至于你,可能已构成故意伤害,去看守所等消息吧。”
“喂,不至于吧?”李古一说,“我才踹了三脚,这就犯罪了?”
陆飞起身道:“小兄弟,家里有人吗?让他们给你寄点儿脑子,别成天顶个大气球,迟早得上天。”